飘天文学

第2040章 草深行（第1页）

灰衣人倒在茅草里，像一捆被露水打湿的旧布。那银灰色细虫已经钻回男孩袖中。四周只有风吹草叶的响。王铮没说话，蹲下身，把尸体往草密处又拖了拖。风从沟北来，把血腥味和那点极淡的虫腥都卷向南去。他摸尸的手法熟练，像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

灰衣人腰间系着根细皮带，挂着两个小袋。一个皮袋里是三枚铜哨，其中一枚已经裂了。另一个布袋里裹着一块风媒石，已经碎成数片。他怀里还有包油纸，里面压着几片褐色薄饼。饼不硬，带着海菜味。像从海边集子买的。这人出来执行搜山，身上不带多余东西。王铮又翻他裤腿。小腿上绑着几根铜针，比之前缴的细，针尖有倒钩。他取下来，用布包了，递给苏螟。苏螟接过，插进靴筒里侧的暗袋。这丫头越来越像个走远路的人了。

“还有这个。”苏螟忽然从草里捡起一物。是那人先前握在手里的。不是风媒石，是半片贝壳，已经被体温焐得微热。王铮接过一看，贝面上刻着极浅的水纹。金鳞族的东西。风帝行宫的人身上有金鳞族的信物，这说明他们确实已经合流。王铮把贝壳收好。

男孩从头到尾没动。他就站在草窝边，光脚踩在湿土上。月光在他头顶落了薄薄一层。王铮处理完尸体，让噬灵蚁和腐毒蜱过来。腐毒蜱已经没多少毒液，连尸肉都啃不太动。噬灵蚁也只剩七十来只。虫群围上去，吃得极慢。王铮不等它们吃净。这茅草沟本就有野物，天亮前，尸体会被别的东西接着收拾。他起身，朝男孩看去。男孩也正看他。黑眼珠静而亮，像知道王铮要问。

“你杀他，会暴露我们。”王铮说。声音不重，但像带着砂。

男孩点点头。他蹲下去，伸出一根细白手指，在沙土上又写了两个字：会走。写完，他指了指沟北，又指了指那灰衣人尸首。王铮琢磨了一下。男孩是说，那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同伴会找。而他们得从沟北走。西边也许已经布了人。王铮没全信。但眼下没有更好的路。他本来也打算往沟北走一段。白茅沟北段草更密，沟道窄，能藏。北边连着老盐道。顾藏和包白被拖向西边盐坑，走盐道也许更快。

“你走中间。”王铮对男孩说。男孩点头。苏螟已经把弩抱在怀里。三人沿白茅沟往北。月亮偏西，被薄云遮了一半，沟里光线极暗。白茅草在风里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王铮让水性噬灵蚁贴着沟底的水痕走。这沟虽干，但草根下有潮气，蚁群爬得快。走了半里，前蚁突然停下，朝沟壁上方微微仰头。王铮蹲下。苏螟和男孩也跟着伏进草里。他借蚁群感知。右上方沟沿外，有东西。极轻的呼吸，像两个人伏在草后。他们没动，像在等。王铮屏息。那两人没有风媒石。他们的呼吸比修士更浅，更缓。是金鳞族的岸巡。海族人在旱地里，呼吸会压得和潮水一样，若有若无。王铮差一点没探出来。

他转头看男孩。男孩已经看见了。他极轻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王铮摇头。男孩却用一双黑眼看着他，静了片刻，再次指向自己，然后朝沟壁上方做了个极小的“按”的动作。不是杀。是把人放倒。王铮犹豫一瞬，点头。男孩伏进草丛中，像条淡色影子贴地而去。王铮握紧短刀跟在后面。苏螟留在原地，弩口对着上方。

男孩爬到沟壁下，把身子蜷起来，只伸出一根手指，在湿土上慢慢画了个圈。那圈极小，像指甲盖那么大。他闭眼。袖中银灰细虫无声滑出，钻进泥里。过了几息，沟沿上两人的呼吸声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王铮借噬灵蚁看。那两人仍伏着，但头都歪向一边，像被抽走了神。男孩已经站起来了。他朝王铮看了一眼。王铮翻上沟沿，把人一个个拖下来。两个都是金鳞族岸巡，穿着涂黑的海草衣，脸上抹了泥。其中一人后颈处有针眼大的红点，另一人耳后也有一处。都没死，像昏睡，又像被魇住了。王铮不放心，用缴来的软藤绳把二人手脚绑了，嘴也用布条勒住。金鳞族的人水性极好，不能再丢回沟里。他让暗属变异蚁爬上二人脚底，各咬一口。这咬不致命，但毒性会让肌肉抽搐，几个时辰内醒不了。王铮又用草盖住二人。等天一亮，他们自己会醒。也许还要更久。

“那虫……”苏螟等王铮回到沟底，小声说，“能让人睡过去？”

王铮摇头：“不是睡。神被抽了半截。跟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他看向男孩。男孩没说话，只把袖口折了折，将那细虫又收进里层。王铮皱了皱眉。这虫古怪。不伤皮肉，只动人神。像神魂被极短极冷地刺了一下。男孩用它杀人时，那人顷刻没了声息。用在金鳞族身上，却只是昏。这里头的分寸，男孩能控。这孩子对虫的掌控，几乎不在他之下。

三人继续往北。沟道越走越窄，草却越来越高。有一段茅草超过人高，走进去像被吞了。风到这里几乎没有，只有草叶刮在衣料上的细响。王铮在前开路，短刀轻挥，把最密的草削出条小缝。不是他不想留痕，是这草太密，不留缝根本走不过去。等他们过后，风会重新吹合。若不细看，看不出。他只能赌。

又走了一炷香，沟底出现几块半埋的条石。石头边缘被磨得发圆，上头有极浅的车辙。这是老盐道的残段。包白说过，野集那帮人运私盐，会从白茅沟北上，再折西。盐坑不远了。王铮蹲在条石边，用匕首拨开草根。地上有几点深色，像血，又像泥。他把土抓起来闻。血。还新鲜。有人被拖着从这里经过。是今天。他心头微沉。顾藏和包白就在前头，可押他们的人不会太远。

王铮让噬灵蚁全部放出去。还剩七十来只，他把它们分成三股。一股前出，沿车辙找。一股留后，防追兵。一股贴身。暗属变异蚁也撒在两侧沟壁。月亮彻底被云吞了。沟里黑得只能凭感觉走。王铮让龙血虫从袖口探出个小头，它已吐不出明火，只在额前发出一点极弱的暗红。那点光像块将熄的木炭，在草影中几乎不照亮什么，只够让人看清前面一步。

“苏螟，你跟紧。别走我影子里。”王铮低声道。

苏螟“嗯”了一声。男孩忽然伸手，扯了扯王铮衣袖。他停下来，朝沟西一指。王铮顺他指的方向看。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可就在他凝神要看时，极远极淡地，有光闪了一下。不是灯。像有人用薄片把月亮反了一下。这手法，是给暗处的人递信。王铮心头一凛。他们被发现了。或者说，那些人也拿不准，正用光探草。他立刻按住男孩的肩，三人一起蹲下。草高，可以遮。那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近。王铮把虫镜从怀里掏出来。那镜面极暗。但不到半息，镜面就浮起一层极淡的绿。风媒石的光。附近有人带着风媒石在靠近。那东西的探测方向指向西侧。

“别动。”王铮把虫镜塞回。他低声对苏螟说：“你带着他往沟底中间去，找块大石后头。没石头就趴进草根里。我不出声，别起来。”

苏螟看着王铮，嘴唇动了动。王铮已经转身，贴着草根朝西边摸去。他走得很低。短刀反握，刀身贴着小臂。龙血虫缩回袖中。时间虫凉而静，像在替他数脚步。西边沟壁不陡，有条极窄的土坎。王铮像条蛇一样慢慢探上。他看见了几个人影。在沟外一片矮丘后。三个。都蹲着。中间那人手上托着风媒石。光没亮。他们怕暴露。只是一点点试。

王铮没想打。他只想把这几人从沟西引开。他摸到一块尖石，朝南边一掷。石头在草里滚了几滚，极轻地磕在条石上。三个灰影中一个立刻回头。风媒石向那边探了探。王铮像团黑影子，慢慢退回沟底。他沿着来路往南爬。那几人没追。他们更谨慎了。王铮知道，这种对手最麻烦。他们不冒进，不单独行动。刚才死了的探子和两个昏过去的岸巡，已经让他们知道，这沟里有看不见的危险。所以他们用光遥探，不打草惊蛇。他们在等他先动。

王铮爬回苏螟和男孩藏身的地方。苏螟没在大石后头。她和男孩蹲在两块小石夹出的浅窝里，上面盖了层自己脱下的外衣。像堆乱草。王铮也挤进去。三人缩在一处，呼吸都压得极低。那光又扫了几次，一次比一次远。然后，慢慢朝北去了。他们以为他往北跑了。王铮没有松劲。他闭着眼，听草叶最细微的响。风在变。天亮之前，沟里会起霜。他把男孩往身边搂了搂。男孩没躲，额头抵在他手臂上，凉得不像活人。只有那只藏着银灰细虫的袖口，传来一丝极轻极轻的振响，像蜂翼在千里之外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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