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把铜片还回来时,指尖极凉。那上面的虫皇宗暗记比王铮之前在半目道和北山石亭见的都浅,像被水泡淡了,可确实能认出来。半圆朝上,中竖一线。王铮把铜片重新收进怀里,看着男孩。男孩也看着他。他眼里的那点亮没有灭,像深水里两粒极小的灯。
“你认得我?”王铮问。
男孩不点头,不摇头。他只用手指了指王铮小臂。那里袖布贴着,时间虫微微鼓起一线。他看得见。或者感觉得到。王铮把袖口拉紧,没再问。苏螟蹲下来,给男孩又喂了几口水。这次他喝得慢,喉咙里的气声轻了些。
“先离开这。”王铮站起来,望了望海面。那两条快船已经远了,连黑线都淡了。但海上不能久留。他下到滩涂边,把船从石堆里拖出来。苏螟也跟下来,两人合力把船推进浅水。船底在沙上擦出一道长痕。王铮用桨把旁边的浮土和碎草搅了搅,让水把痕迹打散。他上了船,苏螟和男孩坐在船中。桨入水,极轻,一下一下。小船贴着岸边朝西。海风从侧后吹来,把船舷边的水汽刮得发白。
这附近的海岸王铮不熟。顾藏提过,从青灰口往西有片浅湾,湾里长满茅草,岸边是盐碱地。再往西就是白茅沟。白茅沟不是水沟,是条极长极浅的裂谷,生在岸上几里处,南北走向,沟里长满白茅草,远望像条白蛇。沟底能走人,两侧高草能遮过头,是附近最隐蔽的一条陆路。但那里离海不近,中间隔着大片盐碱滩。滩上没遮没拦,只能等夜。王铮决定把船再往西划一段。若能在近岸处找条小河口,就能少走一截滩。他记得那半张皮纸地图上,有个“西小渡”,像是个废弃的渡口,就在白茅沟和海岸之间。那里地势低,涨潮时半淹,退潮时全是泥。船可以进去,人走不了。
他让水性噬灵蚁先沿船前水路探。蚁群在水下游得极快。天色慢慢暗下来,海上起了层薄雾,不浓,但把远处都模糊了。王铮知道,这种天气对藏身最好。船行了一刻多钟,前方海岸上出现几根半倒的黑木。是西小渡。他把船靠过去。船底刚贴泥,就陷了半寸。他先下水,脚踩进黑泥里,又冷又黏。苏螟跟着下来。男孩不下船,只趴在船边。王铮回身把他拎出来,扛在肩上。那孩子轻得像捆干草。三人踩着泥上了渡口。王铮把船拖进渡口边的芦苇里,又用几根断木压住。这地方藏船,比滩涂好得多。
上了岸,天已经全黑。西小渡没有灯火。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海腥和泥腥。王铮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海岸。脚下是发硬的盐碱地,像踩着一层薄壳。他们朝西偏北,往白茅沟走。男孩走得很慢,光脚在盐碱地上留下极小极浅的印子。苏螟想背他,被王铮拦住。这地方泥软,背人反而不稳。他把自己的鞋脱了,给男孩套上。鞋太大,像套了两条小船。男孩低头看自己的脚,忽然极轻地“啊”了一声。苏螟看向王铮。王铮没回头。
走了半里多,远处传来极轻的哨声。不是风。王铮立刻伏下。苏螟也压着男孩扑进旁边的草里。那哨声短而尖,从北边来,像在回应什么。王铮听了一会儿。两短一长。是风帝行宫搜山队的暗号。他心一沉。他们不仅在东岸。连西边的滩地也有人。那哨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远,朝南去了。
“他们也在找我们。”王铮低声道,“滩上不能走了。跟我来。”
他改变路线,斜着朝北。那里有条旧引水渠,已经干涸,比地面低半人,正好能遮身。三人滑进渠底。渠里积着沙和干裂的泥,走起来无声。男孩被苏螟半搀着,虽然慢,但很稳。王铮在前,噬灵蚁贴渠壁探路。走了约莫两里,渠断了。前面是一片凸起的碎石台地,长着零星灌木。再过去,就是白茅沟的南端。沟沿上站着几棵枯柳,像几把插在地里的旧扫帚。
他们没有直接入沟。王铮让噬灵蚁先下。蚁群散进茅草里,很快传回信息:沟中无火,无活人,有几堆旧灰,还有野兔。他这才带人翻下沟沿。白茅草极高,没到人腰。风一吹,整条沟像在呼吸。草叶上有细毛,刮得人皮肤发痒。男孩走不动了。苏螟也不吭声,只咬着牙。王铮找了个草最密的地方,用短刀割出个半圆小窝。三人坐进去,草穗在他们头顶合上。天上是半明半暗的星子。北斗在西北。
王铮没生火。他把龙血虫放出来,让它伏在男孩脚边,慢慢放热。自己靠着草根,把短刀插在土里。苏螟从腰间翻出最后半块干饼。饼已经被海水泡过,软而咸。她掰成三份。王铮吃了一口,像在嚼湿纸。男孩没吃,把饼放回苏螟手里。苏螟小声说:“你不吃,没力气。”男孩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摇了摇头。王铮看懂了。他不吃这种。他吃的东西和他们不同。王铮没逼他。
“你以前住哪?”王铮问。
男孩抬头。他眼神清亮,像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圈。圈下又画了一道竖,像塔。王铮看着他。虫台。他果然从虫台来。男孩又画了几下。圈外有七个点,围着圈。王铮心里默数。七个点,七窍。这像是那雾喉洞里的七道雾眼。他问:“你是从虫台下面出来的?”男孩点头。王铮问:“你出来多久了?”男孩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三天前,正是他们在北山遇雾灯的时候。时间对得上。王铮沉默了。那盏灯。韩眼说灯一灭,塔里的东西就醒。可这男孩出来了,灯却没有灭。或者,灯已经和以前不同了。
“包老说灯里封着老宗主的命火。它一亮,虫台里的老阵就有应。你出来,灯才照得那么凶。”王铮说得很慢,像在理给自己听。男孩又点头。苏螟小声问:“那黑袍人抓你,是想要你做什么?”男孩看着苏螟。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伸手,在沙上写出一个字:开。王铮低声重复:“开。”开什么?他没再问。男孩已经缩回草堆里,蜷成一团,像只撑不住的小虫。
王铮没睡。他半靠草根,让噬灵蚁沿沟道散出去。海风从北边翻下来,把白茅草吹得簌簌作响。他听出了两声极轻的脚步声,从沟南头过来。很轻,像有人在草里慢慢走。不是风。他慢慢坐直,把短刀抽出来。苏螟也醒了。她没说话,只把弩抱起。男孩忽然睁眼,用手按在王铮膝上,极轻地摇了摇头。他朝沟北指了指。王铮看他。男孩又指了指自己,再朝北指了指。意思很明白:让王铮别动。让追兵以为他不在南头。他的气息和虫台有关。他若是动,会引开某些东西。王铮没有同意。他把男孩的手放回去,低声道:“别动。有我在。”
那脚步声更近了。王铮闭眼,通过噬灵蚁看。一个人。灰衣,手里提着风媒石。那石头的光只有米粒大,显然不是来正面交手的,是来探路的。他走到离草窝十几步处,忽然停下。风媒石闪了一下。他朝王铮这边看来。王铮没动。苏螟扣着弩,呼吸都停了。那人又走了一步。男孩忽然从王铮身边站起。他站得极直,像一根插在草里的细木。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透明。他朝那人张开嘴,极轻地叫了一声。那叫声不高,像虫鸣,又像风吹过空螺。灰衣人身体一僵。他手里的风媒石突然亮了数倍,表面爬满细纹,几息后“啪”地裂成碎片。他像被抽了魂,软软倒进茅草里。王铮起身。他迅速摸过去。那灰衣人已经没了气息,眼白上翻,嘴唇微张。他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进去了。王铮低头看。一条银灰色细虫从对方耳孔钻出来,极小极小,像根发光的线。那虫在月光下一扭,慢慢爬向男孩。男孩抬起手,让它钻回袖中。他抬起头,眼睛黑亮,静静地看着王铮。王铮没说话。苏螟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她刚才看见了这个从男孩袖中出来、又回去的全过程。男孩很小。可他的虫,杀人只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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