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醒过来时,洞里还暗着。草帘被风掀开一角,透进几丝灰白的光。他身上不知被谁盖了件旧袍子,暖得有些发潮。混天棒仍旧靠在他右手边。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山道上有人在扫石板。
顾藏倚在洞壁边,眼睛半闭,胸口起伏得比昨晚平稳。苏螟不在。王铮慢慢坐起来,后背和腰侧同时扯着疼。他伸手按了按左手中指那个细小的红点,已经不疼了。可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像多了条极细的丝线,从指尖一直连到背后的卵箱。那丝线若有若无,却始终不断。
他掀开草帘往外看。天已经大亮,山道上的雾气不大,但天阴着。几个散修从下面往上走,都缩着脖子。王铮放下帘子,从袋里摸出干粮啃了两口。顾藏动了动,也没睁眼,低声道:“苏螟出去买肉汤了。我让她从下层绕上去,别走主道。”
“这丫头不让人省心。”王铮说。
“她也歇不住。昨夜你上山,她在洞口坐到后半夜。”顾藏慢慢睁开眼,“这地方虽乱,但白天巡卫多,不敢明抢。她能应付。”
王铮没接话。他盘腿坐好,进虫仙界转了一圈。藤蠖新生的六条细芽比昨晚又长了些,青木天里绿意点点。暗虫的茧缝更大了,能看见里面黑亮的甲壳。龙血虫醒了,正在赤火天边上来回爬,像在舒展筋骨。裂宇金螟还伏在虚空天里,但伤口已经不再渗光。食曦虫仍旧游在流光天中央,速度慢,却稳。王铮把卵箱提过来,掀开黑布看了两眼。箱子表面已不再结霜,摸上去是阴凉,不是冰寒。时间虫卵安安静静,像刚吃饱的孩子。
“喂过血,这箱子开始认主了。”顾藏说。
王铮点头。他重新裹好黑布,把箱子背在身后。今天他不想再把它放下。这地方人多,洞窟又不设防。东西离了身,他心里不踏实。
又过了半刻,苏螟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灰陶罐,罐口用草纸封着。另一只手抱着一卷细绳和一小包盐。她额上有些汗,脸被风吹得发红。王铮接过陶罐,打开,是半罐热腾腾的肉汤。汤面上浮着油花,还有几块黑乎乎的肉。他让苏螟先喝。苏螟摇头:“我吃过了。下面的摊子有卖菜饼的,我买了两个。”
“有人跟着你吗?”王铮问。
苏螟想了想,说:“有一个,在下层石阶那儿跟着走了一段。后来我拐进卖杂货的窄巷,他就不见了。”
“长什么样?”
“矮个子,裹灰头巾,右手少了根小指。”苏螟说。
王铮看了眼顾藏。顾藏低声道:“是短笛客的人。少了根小指的那个,人称秃鹞,专在北门驿这一带给短笛客拉线。他盯上苏螟,不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可能只是看她是羽人。”
“羽人在这种地方值钱。”王铮脸色沉下来。
“怎么办?”苏螟小声问。
“不出去。等天黑了再动。”王铮说。
三人把肉汤分着喝完。王铮把盐分成两份,一份留给伤口用,一份用纸包好收起来。他让苏螟把细绳剪成三段,分别系在草帘内侧三个角上,又拿铜锥在门边石壁上钻了个眼,把绳子穿过,做了道极简单的绊索。这洞窟窄,若是有人掀帘进来,脚下一挂就能摔。洞外两侧也各放了一只噬灵蚁,贴着石壁,稍有异动就会传回消息。
午后,山道上的风大起来。天越来越暗,像要下雪。王铮靠墙坐着,慢慢用油布擦混天棒。棒身上的白痕不再增加,其中最深那道在虚空火种慢慢温养下已经淡了不少。他擦得很慢,像给老朋友擦背。苏螟坐在门边,用细绳编一根手环。顾藏斜躺着,时不时咳嗽几声。
“北门驿不能再住了。”顾藏忽然说,“短笛客既然有人在驿里,很快会知道你在这。秃鹞不是傻子,他如果认出苏螟,不用半天就能把你摸出来。”
“我们今晚去冷泉。”王铮说。
“冷泉已经被金鳞族的人看过。你再去,是自投罗网。”顾藏摇头,“往北走,出了北门驿,再往东北偏,有个叫落星峡的地方。峡里有一条地下暗河,水寒。虽然不如冷泉,但藏人比冷泉好。那地方容易守,而且离海边不过半日脚程。等箱子再喂两次血,直接去海边找海泥,不必再绕回冷泉。”
“你熟落星峡?”
“年轻时候躲过债。”顾藏笑了笑,“那地方岔道多,外人进去就迷。我认得。”
王铮点头。他其实也想过,与其回冷泉,不如直接往东北去海边。时间虫卵既然认了他的血,就不再那么依赖那一口泉。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水源,再喂两次血,然后入海泥。落星峡听上去比冷泉更偏,更易守。就这么定了。
天快黑时,王铮让苏螟把东西收拾好。他们没有退洞窟,只把草帘拉下,做出一副还有人住的样子。三人从洞后一条极窄的排水沟摸下去。沟里又湿又滑,苏螟扶着顾藏,王铮提着箱子。他们绕过下层最热闹的几排摊子,往东北方向的岔路走。山风呜呜地响,石板路上人都缩着脖子匆匆来去。没有人多看他们。
刚出北门驿的地界,前面出现一条浅沟。沟上搭了道破木桥。王铮正要过,忽然脚步一顿。桥那头蹲着个人。灰头巾,矮小,缺了半根小指。正是秃鹞。他身边还蹲着条黑狗,毛湿淋淋的,像从沟里刚爬出来。狗没叫,只低低地伏着,鼻子里喷白气。
“我就知道你们要往东北走。”秃鹞站起来,手从背后摸出一把短叉,“没别的事,我只要那羽人。你留箱子,可以走。”
王铮把苏螟拉到身后。他不废话,脚下一跺,藤蠖主藤从沟边土里暴起,直抽秃鹞下盘。秃鹞往后退,黑狗却扑了上来。那狗体壮如犊,嘴极长,犬牙露在外面。王铮反手一棒,黑狗侧头躲过,贴地钻到他脚边,张嘴就咬。王铮左脚一收,右脚踹在狗头上。黑狗翻了个跟头,哼了一声,又爬起来。秃鹞趁这功夫冲了上来,短叉带着风声捅向苏螟。苏螟往后一仰,重刃从背上抽出,刀背磕开短叉。她力气不够,被震得后退两步。王铮回身挡住秃鹞,混天棒猛地一捣。秃鹞用叉架住,但整个身子都被打得往后飞出去,撞在木桥栏上。黑狗又扑,王铮这一回没留手,棒子从下往上挑,正打中黑狗下巴。那狗在半空翻了个身,落地时叫声都没了,四条腿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秃鹞捂着胸口要跑。藤蠖主藤已经绕过去,缠住他双腿。王铮几步赶上,一把扯下他的灰头巾。这人脸生得极窄,眼珠发黄,满脸惊惧。他嘴里含混地求饶,说只是替人传话。王铮不听。他举起混天棒,一棒砸在秃鹞胸口。那人倒在桥边,睁着眼,再没进气。王铮把他翻了一遍,只搜出几块碎灵石和一枚骨哨。骨哨极短,上面有短笛客的刻记。他收了骨哨,把人和狗拖进浅沟,放出腐毒蜱和噬灵蚁。片刻后,黑水渗进沟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快走。”王铮说。
三人过了木桥,沿着一条牛道往东北走。天已经黑透,牛道两边全是齐腰的荒草。风从东北边吹来,带着海水的湿气和更冷的阴气。顾藏在前面指路,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苏螟挨着王铮,手里还握着那根没编完的细绳手环。王铮看着她,说:“怕了?”
苏螟摇头:“我早知道跟着你,一路都是这样。”
王铮不再说话。远处有雷声滚过去,闷闷地,从东边海的方向来。他抬头看,天低得快压到头顶。牛道在前方分了岔,顾藏指了指左边那条:“往这条走,再两个多时辰,能到落星峡口。雨要来了。我们得在雨前下到峡里。”
风更大了,荒草被吹得伏在地上。王铮把混天棒握得更紧。三个人顶着风,朝东北方向的黑夜深处走。卵箱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晃,像只沉睡的小兽,和着他的步子,慢慢往海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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