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第2009章 冰缝寒光（第1页）

北门驿后山没有路。山石被风剥得又碎又利，手按上去能割出口子。王铮爬了小半个时辰，膝盖上全是磕出来的青痕。背后的卵箱把肩膀压得往下沉，混天棒别在腰后，有时候会卡进石缝。他爬几步就停下，喘两声，再爬。

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夹着细小的雪粒。雪粒打在耳朵上，像被碎石子溅到。王铮抬头看。山顶在黑暗里只剩一道模糊的线，比天更黑一点。顾藏说冰缝在背阴面最高处，那地方终年不化，雪落上去就积住。王铮咬着牙，往那道黑线爬。

食曦虫贴在箱子上，像一片会发光的苔藓。它的光比昨天更弱了，只够照亮王铮按在石头上的那几根手指。箱子里的时间虫卵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放心。王铮每次停下来，都能从背上传过去一阵极细的脉搏。像卵里的虫子把肚皮贴住了箱壁，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较着劲。

爬过一段碎石坡，山势稍缓。王铮翻上去，眼前展开一片灰白色的平地。是山背面的积雪带。雪不厚，但被风压得很实，踩上去咯吱响。王铮蹲下喘了半刻，又站起来，朝北走。顾藏说过，冰缝就在这片雪地尽头，贴着山壁，不宽，但极深。

走了十几步，他看见那条缝。山壁像被人从中间劈开，裂出一条两尺来宽的缝。雪从缝口灌进去，里面黑得看不清。王铮靠近，用脚探了探。缝壁全是冰，硬得发亮。冷气从下面冒上来，比冷泉还重，像把空气都冻脆了。他蹲下，把卵箱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箱子表面的黑布已经被汗浸湿，一放下就结了霜。他掀开布看了看，箱体完好。食曦虫在箱面上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正中间，像点了盏极小的灯。

“行了。”王铮低声说。

他把藤蔓解下来，把箱子慢慢放进冰缝。缝口太窄，箱子蹭着两边冰壁，发出刺耳的刮声。王铮把箱子放下去半臂深，卡在两块凸起的冰疙瘩之间。他试着松手，箱子没往下掉，稳稳当当地卡在那里。冷气往上翻，带着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海的腥，是土腥，像冻土下面埋了很多年的老根。

王铮在冰缝边坐下，把混天棒靠在肩上。夜风从山后绕过来，吹得他后脑勺发木。他得在这里守到天亮。这地方太高，太冷，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他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干饼，用牙一点点磨。干饼冻得发硬，像嚼石头。他咽下去，嗓子发干。水囊里的水也凉得刺牙，喝一口，胃里能冷半天。

他闭了闭眼，开始调息。灵力在经脉里转得慢，像冻住的河水。青冥锻神诀第三层“淬”的境界已经稳住，星海在体内慢慢呼吸，和食曦虫传回的节律保持同步。这一路上，食曦虫替他压着时间虫卵，他和食曦虫之间的感应也愈发清晰。有时候他甚至能听见卵壳里那东西在动，像在舔壳膜，又像在拱。那种感觉很怪，像有人拿指甲在骨头内侧轻轻刮。

他睁开眼。雪地里有东西。

极轻的一串脚印，从东边绕过来，停在了他十步外。王铮握住混天棒，没起身。那脚印不大，前浅后深。有人从山的另一面过来了。这人没继续走，就停在那儿，像在看他。夜色太浓，王铮只能看见一个灰白的轮廓，像披着雪，又像雪堆成的。

“这地方，不是你的。”那人说。

声音老迈，沙哑，像被山风吹漏了。王铮没回话。他慢慢站起来，把混天棒横在身前。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雪光映出一个极矮的身影。是个老太婆，弓着背，脸缩在破皮帽里，只剩一双眼。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淡青色的光，像两粒冻在冰里的萤火。

“箱子里的东西，你压不住。”老太婆说，“放我这儿，我替你收着。三天后你来取。不来，我就替你养。”

王铮没动：“你是谁？”

“住山的。”老太婆笑了一声，没牙的嘴瘪进去，“他们叫我后山婆子。这里的人怕我，不上来。你倒好，带着个蛋就往上爬。那东西闻见我的气味才这么老实。不然早把你箱底拱穿了。”

王铮心里翻了个个。他看了看冰缝里的箱子，果然，时间虫卵比刚才更静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这个老太婆身上有种冷冽的气息，和这山上的冰一样，不邪，但极沉。

“你养过这东西？”王铮问。

“早年间。南边的沙棘镇还没封，我下去过。从老母虫的窝里抠出过三颗。养废两颗，放走一颗。”她忽然伸手，指了指冰缝，“你这样硬泡，只能保它不死。要它活，得放血。时间虫认血。你气血再旺，也不如老母虫的口涎。你在冷泉里泡，就是给它吊命。吊不了几天。”

“你既然会养，为什么不拿走？”王铮问。

“我拿不走。”老太婆说，“这东西一见我就装死。它不想跟我。你背上来的，它先认了你半边。再喂三次血，它就能跟你走。喂完三次，再入海泥，它就彻底活了。等活了，你想要什么？时间虫能替你偷时间。别的不说，你这条命能多撑几年。”老太婆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肺震出来。她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明早之前别离开。山上下雪，下去的路会盖住。你等天光，从北面绕。那边雪硬，踩不塌。”

王铮看她走远。她的脚印被风一吹就平了。像从没有人来过。

他站在雪地里，心跳得厉害。放血。这法子他听穆兰衣提过，但没往深处想。风影指骨拌血也是血。看来时间虫卵认主，本质就是认血。这老太婆一眼就看出箱子里的门道。她若想害他，趁他爬得半死的时候动手，他多半活不了。

王铮蹲下来，把箱子从冰缝里拉出来一点。箱壁上的霜化了一小片，像被他的手温烫的。他解开袖口，用铜锥在左手中指上扎了个眼。血珠冒出来，暗红色。他把血滴在箱面上。血没流，像滴进干土里，瞬间吸进去了。箱面上的时间纹路亮了一下，极淡的蓝光。那光顺着纹路游了半圈，又暗下去。箱子里的东西动了动，很轻，很满足。食曦虫在箱子边上轻轻振翅，发出的光也亮了几分。

“要三次。”王铮低声说。

他吸了吸手指，把箱子重新放回冰缝。血止得很快，只留下一个细小红点。冷风一吹，连那点红也淡了。

他靠着山壁坐下，把混天棒抱在怀里。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上的云裂开几道口子，漏出几粒星星。星光落在雪地上，银亮银亮的。王铮望着那些星，心里慢慢定了。他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把箱子藏住。没想到这后山上还有这样一号人物。更没想到时间虫卵还有认血这条路。如果喂血真的有用，他就不用死守冷泉。只需要再喂两次血，然后带箱子去海边，找海泥。这条路，比之前想的宽了些。

可这老太婆也说了，时间虫能偷时间。这种话不能全信。凡俗修士里传的邪术，十有八九要拿命填。可眼下他没空细想。箱子既然愿意吃他的血，那就喂。喂到它跟他走。

天快亮时，风小了不少。王铮动了动僵硬的腿，慢慢站起来。东边天际露出一点鱼肚白。雪地反射着天光，白得晃眼。他把冰缝里的箱子取出来。箱子已经冻得发脆，外面结着一层薄冰。他轻轻敲掉，用布裹好，重新背在背上。那重量压下来，他的肩膀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咬着牙，朝北绕去。那边的雪果然硬实，踩上去只有浅印。他回头看了一眼冰缝，雪地平得像镜子，什么痕迹都没有。

下山比上山难。王铮用了半个多时辰，才从后山绕下来，回到北门驿东边的小洞。苏螟蹲在洞口，看见他回来，一下子站起来。她眼睛下头有青圈，像一夜没睡。顾藏也醒着，靠在洞里，脸色稍好。

“没事。”王铮说。

苏螟没说话，把水囊递过来。王铮喝了两口。顾藏问：“放好了？”

王铮点头，又补充道：“后山上有个老太婆。她知道时间虫卵。说喂血能认主。”

顾藏愣住。他皱眉想了想，说：“后山婆子。这人我听过。当年沙棘镇闹虫灾，她出过手。后来消失了，原来躲在这里。她若真这么说，倒不是骗你。时间虫认血，是它们最本能的规矩。你这箱子，有救了。”

“还差两次。”王铮说。

“不急。等入海前再喂。你现在身子虚，再放血容易倒。”顾藏咳了两声，指指小洞，“你先歇。等过了午，我们去驿里买点滋补的东西。你气血太亏，再熬两夜会出人命。”

苏螟也劝。王铮没再硬撑，靠洞壁坐下，把混天棒放在手边。他闭眼进虫仙界看了看。藤蠖主藤已经重新生出六条细芽。暗虫的茧裂了一道缝。龙血虫睡得正沉。食曦虫回了流光天，速度虽慢，但身上的光比昨天更润。裂宇金螟趴在虚空天里，翅膀上的裂纹结了一层银白色的膜。所有虫都在恢复。只有他，像被抽了芯的草，越发软。

但还不能躺下。他睁开眼，对苏螟说：“中午你去买点肉汤。多放盐。顾藏说我要补。”他停了停，“再买根结实的绳子。细的。我有用。”

苏螟应了。顾藏点头。王铮重新闭上眼，靠在那里，慢慢调整呼吸。外面的山道上，人声渐渐多起来。北门驿又活了过来。只是这次，王铮觉得自己也活了一点。血还在指头上，微微发痒。那是虫子认主的感觉，很轻，很细，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已经悄悄系上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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