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万历出宫了。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素色丝绦,不着龙纹,不佩玉饰,看上去就像京城里寻常的富家公子。
张诚跟在身后,也脱了宫中的袍服,换上一件灰布衫。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眉眼间自有一股精干之气,穿上这身衣裳,倒像个小商号的掌柜。
此时张诚虽尚未全掌司礼监,却已是万历最信任的耳目之一,出宫在外,处处比平日更多了三分警觉。
锦衣卫的人没有露面,只在暗处远远跟着,像影子一样散入了街巷的人流里。
两人从东华门出来,过灯市口,一路往东,穿过几条胡同,又折向南。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张诚在前头引着,拐进了一条叫作米市大街的巷子。
街巷不宽,两辆马车并排都费劲。
两边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有的开着门板,有的只卸了半扇。
招牌大多是布的,白布黑字,写着粮行字号。
大升号、广顺兴、永丰粮栈……万历一眼扫过去,记住了三五个。
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的气味,不是新米那种清甜,是陈米、粗面、豆粕混在一起的味道,夹杂着汗味和牲口的骚味。
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积着碾碎的谷壳和米糠,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活了近十九年,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街市上人来人往。
有穿短褐的脚夫扛着米袋小跑而过,麻袋摞得比人头还高。
有穿长衫的商贾在铺子前看米样,掌柜的拿小木斗舀出一撮米,摊在手心里,让他看成色。
有妇人挎着竹篮,篮里装着半篮糙米,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有孩子光着脚蹲在路边,捡从粮袋缝隙里漏出来的米粒,一颗一颗地捡,捡到一把就塞进嘴里。
没有人注意他。
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万历站在巷口,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忽然想起张先生在文华殿教他读《资治通鉴》的时候,读到汉宣帝那句“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时,曾经问过万历对这句话的理解。
他当时不懂,以为“政平”就是把奏疏批好,“讼理”就是把案子断清。
现在他站在米市胡同的青石板上,看着那个光脚的孩子把米粒一颗一颗塞进嘴里,忽然觉得懂了。
政平,是米价不涨。
讼理,是粮行不缺斤短两。
他收回目光,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一百来步,路边一个米摊前围着一群人。
说是米摊,其实只是两张条凳支着一扇门板,门板上堆着几堆米——糙米、白米、小米,各堆各的。
米堆前面搁着一杆秤,秤杆磨得发亮,秤砣是块黑铁。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正用木斗给一个妇人量米,嘴里念叨着:“今年的米价还算平稳,糙米五钱一石,白米七钱一石,比往年便宜了将近两钱。”
妇人接过米袋,数了铜钱递过去,叹气:“便宜是便宜了,可谁知道能便宜多久。”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接话:“那是前几年朝廷清丈田亩的功劳。大户藏田藏不住了,该交的粮跑不了,市面上的米自然就多了,米价自然就落了。”
他顿了一下,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但谁知道呢,张先生一死,那些被清出来的田,说不定又要被大户藏回去,到时候米价还得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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