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喘不过气。原来只有一个人?是我和老奶奶看错了?还是……还是他的幻觉,太真实,连旁人都能看见?
“那个老奶奶呢?”我想起蓝布棉袄,想起红绳,“就是跟我一起下车的那个。”
老爷爷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说的是刘奶奶吧?她呀,是这附近的孤老,总在站台附近转悠,看见半夜坐车的,就想办法把人弄下来。”
“为什么?”
“十几年前,她儿子就在那辆翻了的车里,烧焦了。”老爷爷的声音低了些,“她总说,她儿子怕黑,一个人在沟里孤单,想找个伴儿。所以她看见谁坐这趟末班车,就想办法救人,怕再有人被她儿子‘请’去作伴。”
我握着那枚玻璃珠,冰凉的,像握着那枚玻璃珠,冰凉的,像王德才父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温度。原来老奶奶不是凭空出现的,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或者说,是在偿还一份迟来的守护——当年没能护住自己的儿子,如今便拼尽全力护住每一个可能重蹈覆辙的陌生人。
“她现在在哪儿?”我追问,指尖的玻璃珠硌得生疼。
老爷爷往槐树林深处指了指:“在那边呢,守着那沟。她说等找到她儿子的骨头,就一起回家。”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槐树林里的风带着股草木腐烂的味道,脚下的落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身后跟着。走了约莫半小时,看见一道土沟,沟不深,底下积着黑土,散落着些烧焦的铁皮碎片——是公交车的残骸。
沟边蹲着个身影,蓝布棉袄,正是老奶奶。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黑土里扒拉着,动作很慢,像在寻找什么宝贝。
“刘奶奶。”我轻轻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见是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你来了。”
“警察说……车里有三具尸体。”我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的树枝,“是……是王德才和他父亲、爷爷吗?”
老奶奶没回答,只是指着土里一块烧焦的布料:“你看,这是官服上的盘扣,我认得,跟当年我儿子衣服上的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土里的人听:“他们不是恶鬼,就是太孤单了。爹等儿子,儿子等爹,守着这趟车,一趟趟地开,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
我想起那三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想起中间那个没有腿的——或许不是没有腿,是腐烂得只剩下半截身子,官服的下摆遮住了空荡荡的裤管。他们不是来害人的,只是被困在死亡的瞬间,重复着生前的执念,开着永远到不了站的末班车。
“王德才的油箱里……是血。”我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胃里一阵翻涌。
老奶奶叹了口气:“他是想让车接着开啊。没有油,就用自己的血,也要把他爹和爷爷送回家。”
她继续用树枝扒拉着黑土,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我儿子当年也这样,车翻的时候,他死死攥着方向盘,想把车开出来……可惜啊,没成。”
阳光透过槐树叶照下来,在黑土上投下斑驳的光。我看着那些烧焦的碎片,突然明白,这道沟里埋的不是恐惧,是三代人的执念——父亲对儿子的牵挂,儿子对父亲的愧疚,母亲对儿子的等待。
“找到了。”老奶奶突然停下动作,树枝挑起一小块白森森的东西,“是骨头。”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骨头放进布包,红绳在阳光下闪了下光。“够了,”她说,“有这块,就能回家了。”
我帮她把布包系好,红绳在她手里缠了三圈,像个解不开的结。“刘奶奶,回去吧。”
她点点头,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她的胳膊很细,像根枯柴,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往回走的时候,她突然说:“那天在车里,我看见风把官服吹起来,不是中间那个没有腿,是……是他的腿陷在座位里,早就烂成泥了。”
我的脚步顿了顿,后背泛起一层凉。原来不是没有腿,是腐烂得只剩下空壳,官服不过是撑着个虚假的轮廓。
“别害怕。”老奶奶拍了拍我的手,“他们走了,跟着王德才回家了。以后这趟车,干净了。”
走出槐树林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沟边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在黑土上打旋。阳光正好,把槐树叶照得发亮,像无数只展开的翅膀。
后来,郊外的末班车换了新车,换了新司机,每天准时发车,准时到站。没人再见过穿清朝官服的人,也没人再听说过车辆失踪的事。
只是偶尔,深夜坐末班车的人会说,路过那道土沟时,能听见车里传来“咯噔咯噔”的响,像有人在后排轻轻跺脚。还有人说,看见后排的座位上,放着三枚玻璃珠,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三颗等待被认领的星星。
我再也没见过刘奶奶,听村支书说,她带着那块骨头回了老家,临走前把布包里的零钱撒在了槐树林里,说给过路的“客人”买路。
我把那枚玻璃珠留在了沟边,压在一块烧焦的铁皮下。或许有一天,它会被某个孤单的灵魂捡起来,当作回家的信物。
每次想起那趟末班车,想起藏青色的官服,想起油箱里的血,心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原来那些让我们毛骨悚然的存在,不过是被遗忘的思念,在黑暗里反复确认:我还在,等你带我回家。
风又吹过槐树林,“沙沙”响,像有人在说:“下一站,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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