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石阶比王铮预想的更深。他下沉了约莫二十级,水流忽然变了方向,从前方涌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呼吸。那呼吸极缓,每一息约莫三四个弹指。水压越来越大,耳膜被挤得发闷。他不敢用灵力抵抗,只凭肉身硬扛。时间虫贴在小臂上,青色微光在水中透出一小团,照见石阶表面。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是虫爬过的痕迹。他脚底踩到一片软东西。低头看,是层苔藓,灰白色,像铺在水底的石棉。苔藓吸在石阶上,极滑。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先用脚趾探实。又走了十几级,石阶到头。前方是一道石拱门,门楣上有灯。灯光从水面上透下来,在水里散成一片惨青。拱门没门板,敞着。门后更黑。
王铮停在门框外,先让水性噬灵蚁进去。五只蚁沿着拱门边往里爬。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回断续的信息:门后是条横向通道,很宽,水只到胸口。通道两侧有许多凹槽,和上面石室一样。凹槽里都有东西。活物。在动。他再细辨。那些东西呼吸极浅,像在沉睡。他数了数。六个凹槽。三个有人形轮廓。另外三个是团在一起的软东西,看不出形状。通道尽头,有另一道门。更远处有微光,像灯火映在水面。黑袍人应该在那。
王铮进了拱门。通道里的水比外面暖。这不对劲。地底深处的水应该更冷。他放慢动作,贴着通道一侧走。壁上凹槽离水面只有一尺。他侧头看最近的一个。里面蜷着个人。灰白皮肤,光头,极瘦。身上没穿衣服。胸口微微起伏。他再看第二个,第三个。都是同一种人形。皮肤上有鳞状纹,像那个男孩,但更老。这些就是虫蛹。或者说,是已经孵化的虫蛹。他忽然明白男孩为什么那么轻。为什么身上那么冷。为什么袖中能藏银线虫。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从这些凹槽里出来的。每一个凹槽,就是一张虫床。
他继续往前。到第三个凹槽时,那里面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头朝王铮这边转过来。但眼睛没睁。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王铮没停。他把步子压到最轻,几乎像水在石头上滑。通道尽头那道门更近时,他能看见门里的光了。青白色的。是灯。但不是塔尖那盏。更小。像有人把灯芯分了一缕下来,封在门后。
门是石头的,半开。门缝里有人影在动。王铮蹲低,借噬灵蚁去看。门后是个不大的石室,穹顶不高。正中悬着一盏铜灯。灯芯极细,火焰只有豆大,却是那种极冷的青白色。灯下站着黑袍人。他的袍子比之前见时破了几处。左肩有烧焦的痕迹。他右手提着一只铜笼。笼里蜷着那个男孩。不。不是男孩。那个男孩在盐仓。笼里的是另一个。更小。更白。几乎透明。像一只没长全的虫。黑袍人正低头看它。左手捏着一枚铜片,往灯焰上凑。铜片在灯焰中慢慢变软,边缘熔成金红色。他把铜片按在笼子上。笼子的铜条一碰铜片,就像蜡一样融开一道口。黑袍人把手伸进去,抓住那只透明的虫蛹。虫蛹在他手里挣了一下。黑袍人把它提出来,放在灯焰正下方。
王铮动了。
他没有用灵力。灵力一碰这地方,阵就会活。他捏着铁锥,从门缝里挤进去。脚落地没声。黑袍人背对着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虫蛹上。王铮离他还有三步时,黑袍人忽然开口:“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他没回头。他把虫蛹往灯焰里送了一寸。虫蛹发出极细的尖叫。像银线划过玻璃。王铮没停。他掷出铁锥。锥身在灯焰的青光里泛出一道蓝线。黑袍人侧头。铁锥擦着他面具边沿飞过,扎进石壁。面具又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流出的不是血,是极冷的水。王铮心里一沉。又是水替身。
可这一次替身没散。黑袍人把虫蛹猛地按进灯焰。火焰暴涨,青白色变成炽白。整个石室都在抖。王铮感到脚底的石板开始裂。阵在活。黑袍人退了一步,整个人像被水裹住,慢慢沉进地面。他最后说了一句:“你拦不住。灯芯吃虫蛹,吃够了,阵就开。你身上那条时间虫,也会自己爬过去。”他沉下去的地方,石板上只剩一滩清水。水很快渗入石缝。
王铮冲到灯前。那只虫蛹已经被灯焰烧得半透明,缩成一团,仍在挣扎。灯焰比之前大了一倍,青白色里透出暗红。他伸手想去抓虫蛹,指尖刚靠近火焰,就被一股极冷的气弹开。指腹上多了一道白痕,像被冻伤。他改用铁锥。锥尖挑住虫蛹边缘,往外拨。虫蛹离灯焰半寸时,焰头猛地一歪,像被什么拽住。王铮看见灯焰根部有一条极细的黑线,连着灯盏底部。黑线另一端,通向石室后壁。他顺着黑线看过去。后壁有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虫皇宗暗记。半圆朝上。门缝里夹着半截灰藤。是藤蠖。他之前放在盐仓的藤蠖主藤。有人从外面顺着藤蠖摸进来了。不是黑袍人。黑袍人已经沉地走了。是别人。
王铮当机立断。他没有先管石门。他咬破指尖,把血抹在时间虫身上。时间虫一沾血,整条虫身都亮起来。青灰色的光比之前更凝,像一根极短的针。王铮把它托在掌心,靠近灯焰。时间虫的触角碰到焰根那条黑线。黑线一缩。灯焰猛地矮了一截。虫蛹掉在石板上,滚了两下。王铮用铁锥把它拨进怀里。那虫蛹入怀后缩成一团,贴着他胸口,极凉。灯焰还在烧。但黑线被时间虫逼退了一截。王铮没有再碰灯。韩眼说过,先找虫蛹,别管灯。他转身朝石门走。石门上的藤蠖已经干了。他用铁锥撬门。门后是一道更窄的通道,向上斜。有风。有海腥味。是条逃生路。他没有犹豫,钻了进去。身后,那盏灯还在跳。像一颗不肯闭的眼。
通道极窄,只容一人。王铮侧身往上走。走了几十步,前方透进灰白天光。他从一个半塌的石缝里钻出来,发现自己正在塔基北侧的乱石堆中。天已经蒙蒙亮。海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霜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塔尖的灯还亮着。但比之前暗了些。像有人在里面拨小了灯芯。他没有停留。他低头看怀里的虫蛹。那东西蜷着,半透明,像一团化不开的冷雾。他把它轻轻放进青铜卵箱。箱盖一合,里面浮出极淡的青光。虫蛹在箱中慢慢舒展开,像终于找到了一点暖。
王铮坐在乱石堆后,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清点。铁锥还在。时间虫回了他腕上,颜色淡了一些,但活着。龙血虫在袖中缩着不动。食曦虫蓝光微弱。元磁虫皇半量。噬灵蚁还剩三四十只。暗蚁损失不大。腐毒蜱已经彻底没了。水性噬灵蚁折了两只。藤蠖主藤断了半截,缩回青木天。混天棒还在。黑曜玄铁匣贴身放着,十二面体核心没事。他数完,把储物袋里新得的东西也过了一遍。铜钥匙还在。鱼三的三枚青盐石、一枚风媒石、一把小铜锁。黑袍人没留下什么。那滩水渗进石缝后,什么都没剩。他在石板上发现了一小片薄如蝉翼的东西。是黑袍人面具的碎片。他捡起来,对着光看。碎片上有极细的纹路,像鳞片叠在一起。不是鱼鳞。是虫甲。黑袍人身上有虫甲。和那些凹槽里的人形虫蛹一样。王铮把碎片收好。
他站起身,准备回盐仓。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远处盐丘方向,有极淡的烟。不是炊烟。直而细。像是风帝行宫又动了。他加快脚步。苏螟他们还在盐仓。顾藏还在昏着。包白刚醒。藤蠖断了一截。他留下的暗蚁不知道还能不能拦住人。他把虫蛹箱贴身藏好,飞身掠起。天光已经大亮。海面上雾散了大半。北山在身后慢慢退远。塔尖那点青白光还亮着,像枚钉子钉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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