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暮色中降下高度,贴着一道干涸的山脊朝虫台方向摸。他没有直接飞过去。那座塔在阵中,阵还在,灯还亮。上一次他在阵里是被困,这一次他有备而来,但也不敢大意。他从山脊上落下,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风从塔的方向吹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朽甜味和黄粉气。他把湿布重新捂在口鼻上,蹲在一块大石后,让神识贴着地面朝前探。
虫台外围的旧虫阵比他上次进来时更活跃了。神识一靠近石林边缘,就像被什么软东西弹了回来。阵是活的。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之间,都有一个极短的间隙。王铮盯着那个间隙,数了三次。每隔九息,阵的压制会松半息。他需要在这半息里穿过外围石林。石林里光线已暗,月亮还没升起来。他靠的是记忆和噬灵蚁。他从袖中放出最后五只水性噬灵蚁,让它们贴着石缝往前爬。蚁群爬得极慢,像在冰上走。但每爬一段,就传回一点感知。石柱的位置和上次不同。阵在变。这是个坏消息。说明阵在被人操控,或至少被调整过。
他等了足足一刻钟,等到第五次九息间隙。蚁群传回一个信号,前方石柱之间出现了一条极窄的缝隙,恰好能容一人侧身。王铮不再犹豫,身形贴着地面掠出。他没用遁光,纯靠肉身速度和灵力轻身。在间隙开启的半息内,他穿过了外围三排石柱。落在石林内侧时,他背靠一根黑石柱,喘了口气。身后,石柱无声地合拢了。像从没开过。
他继续往里走。越深,石柱越密。有些地方根本无路,要绕。有些地方看似有路,但踩上去地面会动。他让噬灵蚁在前,把那些活板一样的地面标出来。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前面一根歪斜的石柱上,卡着一个人。那人半靠半吊,被几根灰藤缠住手腕,脑袋耷拉着。灰衣,短袍,头发花白。王铮没急着过去。他先让噬灵蚁爬上去探。蚁群在那人脚边转了一圈,没反应。活的。还有气。他走近几步,认出了那张脸。是那个用双刀的鱼三。他没死。但伤得很重。胸前有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双刀落在脚边,一把断了半截,一把弯成了钩。他嘴里塞着布,手里攥着一片铜片。铜片上刻着“韩”字。
王铮没有立刻解他。他先把藤蔓拨开,把人从石柱上放下来。鱼三滚在地上,咳出一口黑血。他睁眼看见王铮,竟笑了一下。那笑极难看,像脸皮被撕开又缝上。
“你来晚了。”鱼三哑着嗓子说。
“韩眼在哪?”
“塔下。灯下。那老头自己走进去的。我拦不住。他想去。”鱼三说着,又咳。他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坦然,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我本来要把他带到盐坑。半路上遇见个穿黑袍的。他先杀了那两个押送的。我拼了命把韩眼抢出来。结果到了这里,那老头死活不下山。他说灯亮了,他得进去。我不懂。可他进去了,塔里就有人关了门。黑袍人跟了进去。我被这阵困在外面,又被阵里的虫咬了一口。”他把胸口那道伤亮了一下。伤口边缘发黑,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冻烂了。王铮蹲下看了一眼。是旧虫阵里的腐气感染。这种伤,他见过。虫皇宗旧档里提过,叫“阵咬”。人若在活阵里待久了,阵会吃人。鱼三已经被吃了大半。他能撑到现在,全靠修为硬顶。
“黑袍人是谁?”王铮问。
“不知道。他脸是假的。但他手里有半块旧虫牌。和你那个差不多。他认识韩眼。韩眼也认识他。他们说了几句话,韩眼才愿意进去。那老头一路上不说话,见了那人却开口了。我只听清一句。黑袍人问他,灯芯还在不在。韩眼说,早换了。”
王铮心里像被什么按住。灯芯。灯。半目道。虫皇宗旧部。他把这几样串在一起。韩眼是望虫人。他年轻时守着虫台。后来眼睛瞎了,退到北山外围。可他对灯的事,比包白知道得多得多。他愿意进去,说明里面有什么他非去不可的东西。也许是责任。也许是里面关着的人,他认得。王铮没有继续问鱼三。这人已经没救了。他把鱼三手里的铜片取下,放进怀里。又从鱼三腰上搜出一个油布小包,里面是三枚青盐石,一枚风媒石,还有一把极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韩”字。王铮把东西都收了。鱼三看着他,忽然说:“你身上有虫。很多虫。难怪他们都要你。”他喘了几口,声音越来越小,“那老头进去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他说,别从正门进。走塔后。有一条暗道,是虫道,通塔底。门里有阵,阵眼在灯下。你进去,别管灯。先找虫蛹。”
虫蛹。王铮从怀里取出那块刻着“虫蛹”的铜片,看了一眼。鱼三见了,点头:“就是那个。塔里有不止一个。他带出来的那个小东西,只是其中一个。剩下的,还在塔底封着。那黑袍人要的就是剩下的。”
“他带走了几个?”
“我不知道。但他进去时,手里提着一个铜笼。有活物。不多,就一个。他说,只要一个就够。”
王铮沉默。一个铜笼。黑袍人已经带走了其中一个虫蛹。塔底还有。韩眼进去,是去阻止他。或者,是去启动什么。他不能再等。
鱼三的气息越来越弱。他最后看了王铮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苦:“你那块旧虫牌,最好别在塔里亮出来。里面有些东西,只认牌子,不认人。牌子越旧,越危险。”说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头歪向一边,不动了。王铮伸手合上他的眼。没让灵虫处理他的尸身。他把鱼三拖到一根石柱后,用碎石和藤蔓草草盖住。这人杀过虫皇宗的人,也救过韩眼。功过说不清。但死者为大。他没有时间挖坑。只能用石压住,免被野物翻出来。
处理完这些,王铮绕过石柱,朝塔的方向走。塔身已经能看到了。半截黑塔插在雾里,塔尖那点青白光亮得刺眼。雾在塔周围旋转,像一层薄而不断的水帘。王铮绕到塔后。塔后果然有条极窄的石缝,被枯藤和碎石遮着。他拨开碎石,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没有阵纹,但有暗记。虫皇宗的半圆记号,朝下。和半目道里的一样。他蹲下,先让噬灵蚁进去。蚁群爬得极慢,但传回的信息清楚:洞内是石阶,往下走。有风,有滴水声。没活物。王铮缩身钻了进去。
石阶极窄,只容侧身。两侧石壁湿滑,上面刻满了极细的纹路。他摸着墙往下走。走了约莫百级,空间突然开阔。他落进一个圆形的石室。穹顶极高,黑沉沉的。石室正中有一口水池。水极清,倒映着塔尖的灯光。池边散着几片铜片和碎陶。石室四壁各有一个人形凹槽。三个空着。第四个里蜷着一个人。极瘦,灰白头发,闭着眼。是韩眼。他没被绑。他坐在凹槽里,双手搭在膝上,像在打坐。王铮快步过去。韩眼听见脚步,睁开那只瞎眼。他“看”向王铮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你来了。”
“我来接你。”王铮说。
韩眼摇了摇头。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水池。水面之下,极深极暗处,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在动。像很多虫挤在一起。他低声说:“黑袍人下去了。灯下的阵眼在里面。他带走了虫蛹。你别管我。去追。从水池下走。那条路通塔底。他刚走不久。”
王铮看着韩眼。老头瘦得只剩骨架,但呼吸平稳,不像受刑。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自己进来?”
韩眼那只瞎眼对着王铮,另一只半眯的眼里有极淡的光:“因为灯是我师父点的。那灯里封的,也是我师父的命。我得看着它灭,或者亮到底。”他顿了顿,“你走吧。时间虫在你身上。那个黑袍人,他是冲它来的。他需要一条时间虫,才能把剩下的虫蛹全部唤醒。你若不拦他,塔底的东西全出来,这片海就完了。”
王铮没有再问。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铜钥匙,递给韩眼。韩眼摸了摸钥匙柄上的刻字,手一颤:“你杀了鱼三?”
“他死了。这个是他身上搜到的。”
韩眼把钥匙攥在手里,闭上眼,像在念什么。然后他把钥匙还给王铮:“这是塔底内室的钥匙。黑袍人没有。他进不去最里面那层。但他手里有一只虫蛹,时间足够的话,他能用虫蛹硬开。你下去,用这个开。别让他先到。”王铮接过钥匙。韩眼又指了一下水池:“下去后,别用灵力。塔底的阵比上面凶。灵力一动,阵就活。你身上有虫,让虫去探路。用时间虫破阵眼。只有时间虫能破。别的虫不行。”
王铮点头。他把韩眼从凹槽里扶出来。老头轻得像一捆干柴。他让韩眼靠在水池边的石壁上,又从怀里取出半瓶水和一小块干饼放在他手边。韩眼没有吃。他闭着眼,把铜钥匙贴在自己额头,像在听里面有什么声音。王铮走到水池边。水很冷,但清。他低头看。水下有石阶,通往极深处。那团模糊的影子还在动。他深吸一口气,把混天棒收进储物袋。铁锥插在腰间。右手掌心贴着小臂,时间虫在那里微微发凉。他把湿布重新扎好,没有犹豫,踩进了水池。水没过膝盖、腰、胸口。最后一脚踩空,整个人沉了下去。石阶在水下延伸,他沿着走。头顶灯光越来越远。四周只剩水声和时间虫那一点极淡极冷的青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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