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到顾藏走五步就得停一下。他的咳嗽被山风闷回胸腔,像石头在铁皮里滚。王铮走最前面,噬灵蚁贴地探路。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根本没路,是山洪冲出的浅槽,碎石头踩上去,脚底直打滑。包白半驮着韩眼,每一步都先伸脚尖探实了才落。苏螟跟在后头,新缴的短弩抱在怀里,箭槽里始终扣着一根。
“西沟的人不会这么快上来。”顾藏声音很哑,“这山道过了北脊才有岔路。我们若快,能赶在雾散前过顶。”
“过顶之后呢?”苏螟问。
“有片松石坪,四面挡风。早年间是虫皇宗巡山队的宿处。”包白接话,“到那能歇。再往前走,就进虫台地界了。”
王铮抬头。雾像从山顶倒下来,灰白灰白,缓慢地往下淌。风里夹着细小的冰晶,打在脸上像被砂纸磨。他回头看了眼来路。山道弯处已经被雾填平,像从没走过人。只有极淡的血腥气,被风一搅,也散了。
“走快点。”他说。
几人在雾里闷声赶路。苏螟忽然小声说:“师傅,你袖子渗血。”王铮低头。左袖上果然洇开一小片暗色,不重,但还在慢慢扩。他撕了截布条,用牙咬着扎紧:“没事。先过顶。”苏螟没再说话,只走得更近了些。
爬过两道石坎后,雾突然薄了。像有人从山顶揭了层纱。北脊的轮廓露出来,瘦而硬,长满黑漆漆的矮松。再往上,天光清冷,照着条极窄的山口。包白指道:“从那里过。过了山口,风会小很多。”
王铮让水性噬灵蚁先上。蚁群贴岩而行,传回感知:山口无人,无兽,只有风。他松了半口气。五人鱼贯过口。果然,风从北脊那面被山势挡住,一下子弱了。眼前是一片石坪,生着稀稀拉拉的松树。地面铺满碎松针,踩上去软而滑。靠西有几块大石半围成窝,正好容人坐下。包白把韩眼扶到石窝里。老人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像被山风泡透了。
“烧点火。”王铮说。
“能烧吗?”苏螟四下看。
“这里离虫台还远。雾大,烟散不掉。但人不行了,不烤不行。”王铮用刀把石窝外的松枝拢了拢。顾藏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点着一小堆。烟极淡,混在雾里几乎看不见。韩眼被火光一烘,脸上慢慢回了点血色。包白把黑肉干切成小条,放在火边烘软。苏螟把干饼也烤了烤,分了五份。
“包老,”王铮坐在火边,问,“虫台地界到底有什么,你总得给我透个底。别进去再手忙。”
包白嚼着饼,含糊道:“早年我去过三次。每次都只到外围。虫台其实不是台子,是座半截石塔。不知哪朝哪代修的,虫皇宗拿来当北巡库。外面有片老虫阵,比半目道里那个还古。塔里有什么,我没见过。只听老宗主提过,说塔下有虫道,塔上有灯。灯不能灭,一灭,塔里的东西就醒。”
“什么东西?”王铮问。
“没人说清。我猜是虫。太古的虫,被灯镇着。”包白把烤软的肉条塞进韩眼嘴里。老人慢慢嚼,眼仍闭着。
顾藏忽然道:“我年轻时见过一张拓片。说北山旧虫台下镇着半条虫脉。不是矿,是活脉,虫皇宗用来养命虫的。灯就是虫脉的幌子。”他顿了顿,看向王铮,“你那时间虫刚破壳不久,若进虫台地界,灯或许会有反应。那灯是太古虫巢的东西,对时间属的虫特别敏感。”
王铮沉默。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臂。时间虫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青。它没动,像在听。他说:“不进塔。我们只是过路。先去青灰口。绕得开虫台就绕。”
“绕不过。”包白摇头,“这山北下只有一条路,贴着虫台西侧。近是近,可那地方有灰蛾,有蛇蚰,还有野瓢。最麻烦的是风。风里有粉,是塔里漏出来的。人吸进去会看见东西。当年巡山队有人疯了,就在西侧山道上又哭又跳,最后自己跳了崖。”
“所以白天过,别等风大。”顾藏说。
“白天也有风。”包白叹气,“只能看运气。”
王铮没再问。火堆慢慢烧着,松枝偶尔噼啪一响。苏螟把新弩拆下弦来重新绕,绕得极慢。顾藏用石头把新得的短剑剑柄磨了磨,把旧麻布重新缠。韩眼靠在石上,胸口起伏很浅,像被什么压着。包白抽空从怀里掏出那半截旧笛,放在膝上,没吹,只来回擦。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铮起来灭掉火。他用土把火堆埋住,又让暗蚁把灰烬里的余温散掉。噬灵蚁前出探路,水性噬灵蚁殿后。五人继续向北。下坡路比上坡更难。雾虽淡了,但风又硬起来,从山阴方向吹来,裹着一种极淡的朽甜味。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烂了很久,又被冻住。
走出一里多,前方出现一片灰黑色石林。石柱高矮不一,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斜斜插在山坡上。王铮放慢脚步。这里就是虫台西侧。石柱上长满灰苔,有些地方有刀劈的旧痕。噬灵蚁从石林边缘爬进去,传回的信息很杂:有灰蛾,有蜈蚣类的小虫,有鸟粪。没大型活物。风确实带着粉。他看见风从石林深处旋出来,夹着极细的浅黄色颗粒,像雾里掺了沙子。
“别吸气太深。”王铮撕下衣角,分给众人。苏螟把脸蒙了,只留眼睛。顾藏用湿布捂住口鼻。包白把韩眼的脸也包了,只露鼻子。王铮自己用湿泥抹在布上,再遮住口鼻。泥芙子所剩不多,他从储物袋底翻出三小块,分给包白和苏螟。顾藏摆了摆手,说他的湿布够了。
五人钻进石林。风在石柱间打转,呜呜作响。那些浅黄粉末时有时无,像一群极细小的飞虫。王铮让龙血虫在袖口微微放热。热力逼开粉末,身前三步内的风都是干净的。这办法费火种,但比吸进去强。苏螟紧跟他身后。顾藏和包白并排,把韩眼夹在中间。石林里光线极暗,头顶的雾像层厚盖子,把天都压低了。他们像走在一片沉死的巨人森林里。
忽然,苏螟脚下顿住。她低头。地上有条灰白长虫,足有两尺,无足无眼,像段老藤。它正慢慢从石缝里往外爬。王铮一眼认出是蛇蚰。这东西有毒,喜欢湿冷的石缝。他让腐毒蜱过去,在蛇蚰爬出的石缝口滴了半滴毒。蛇蚰一沾,猛地缩回。可旁边又有两条被苏螟的步子惊动,从枯叶下钻出来。暗属变异蚁飞扑上去,十几只咬住一条,黑甲下渗出灰汁。蛇蚰挣扎几下,僵了。另外几条见势不妙,钻回石头下。王铮没多纠缠。这地方蛇蚰多,杀不完。他低声催大家快走。
走了一炷香,石林稀疏下去。前头出现一座极矮的断墙。墙后是个大坑,像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过。坑底积着发黑的水。水面上浮满灰黄色粉末,像层油膜。包白压低嗓子:“这是旧虫阵的边坑。过了这坑,就是虫台正西。那边的路最窄。我们要贴着坑沿走,不能碰到水。”
王铮让水性噬灵蚁去坑边探。蚁群刚靠近,水面上的粉末就自动散开,像活物让路。王铮眼神微凝。那水里有东西。不是虫。是阵。旧虫阵还活着。他慢慢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枝,轻轻伸向水面。枝尖离水还有三寸,就被一股极冷的气托住,再往下,枝身“啪”地断成两截。断口整整齐齐。
“别试了。”包白低声道,“这阵吃活气。你越用灵力,它越凶。我们以前过,都是闭气,慢走。不能看水面。一直看路。”
王铮点头。他让众人把灵力全部压住。自己把混天棒收得极紧,连龙血虫都缩回虫仙界。时间虫更是被压得气息全无。五人屏息,沿着坑边极窄的土埂走。土埂有些地方松得厉害,脚一重就往下掉。韩眼被包白半背,顾藏被苏螟扶着。王铮走在最后,眼睛只盯着前面人的脚跟。他能感觉到坑里传来一阵阵极缓的冷,像有人从水底朝上吹气。他咬紧牙。有一瞬,他觉得那风里有极轻的声音,像在叫他的名字。他没应。也没回头。
等过了坑,五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苏螟脸上全是冷汗。顾藏咳得直不起腰,又死命压着。包白靠着断墙直喘。韩眼却忽然睁开了那只瞎眼,脸朝着北坡方向,哑声道:“灯动了。”
王铮猛地抬头。北坡之上,雾里深处,一点极淡的青白光亮了起来。这一次不像眨眼。它亮了,停着,像有人拨开浓雾,把一颗极冷的星挂在山腰。那光照不到他们,可王铮觉得那光已经看见了他们。时间虫在他袖中剧烈一缩。王铮嗓子发紧。他看向包白。包白嘴唇哆嗦,低低念了一句:“它在看。别动。”
没人动。那光又亮了一刹,然后慢慢暗下去,被雾吞了。石林间忽然起风,比之前更急,更多黄粉。王铮用身体挡住苏螟,低喝:“走!别回头!”
五人朝北坡小路拼命走。那风像从虫台方向追来,呜呜地灌满整片石林。黄粉如雾。龙血虫被王铮重新放出,在队伍前方烧出一小片干热。可火苗极弱,像随时会灭。他们连滚带爬冲过最后一片石柱,直到脚下一实,踩到真正的山道。风在这里断了。像从石林里探出的手,停在半空,抓不住他们。
王铮回头。石林黑沉沉的,风已经静了。那些黄粉都落在地上,厚厚一层,像雪。那点光,已经不见。他扶住顾藏。几人没停,继续往北。山道在雾里向下折,像一道灰白的梯。天黑之前,他们必须走出虫台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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