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第2025章 雾渊虫影（第1页）

那东西停在雾里，像一个被水泡胀了的影子。王铮能感觉到它没有眼睛，但整片雾都是它的眼。那些浮在空中的水粒，每一颗都在替它看。混天棒上的五道白痕在雾中越发明亮，像五道不愿熄灭的旧火。王铮没有先动。

雾忽然向两边让了让。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往前探了探身。王铮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那不是兽，也不是人。是一条虫。一条巨大、扁平的虫，贴在沟壁上，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它没有甲壳，通体灰白，覆着一层极薄的黏膜。身体两侧有无数气孔，随着雾气一张一合，发出极细微的嘶声。头端垂着三根触须，每一根都有成年人手臂粗，软如章鱼足，末梢分出许多细丝。那些细丝散在雾中，像银灰色的发。

这是一条雾渊虫。王铮在虫皇宗残卷里见过半页记载。此虫生于深海雾崖之下，不食血肉，专吞水气与尸气。太古时被人用来守陵。它不怕刀兵，不受水火。唯一畏惧的，是时间。因为时间一动，雾就会散。时间若停，它便无所遁形。

王铮明白了。它是被时间虫的气息引来的。或者说，它把时间虫当成了猎物，也当成了同类。太古的虫，对时间法则有种本能的吞噬欲。它想吞掉那只刚破壳的小东西。

“你冲它来的。”王铮低声说。

雾渊虫没有回应。它身体上所有气孔忽然同时张开，像无数张小口一起吸气。周围的雾气疯狂朝它涌去，沟底为之一清。王铮发现，自己身边十丈内，再无半丝雾气。空气干而冷，像被抽空了所有水气。他的喉咙一紧，肺里发痛。这虫在制造真空。它要逼他窒息，逼他的灵虫脱水。

王铮没有退。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混天棒横在身前，棒身红纹渐亮。赤火天火种储备只剩两成，可这时候不能省。他一棒砸下，棒头砸在地面。虚空火从棒身涌出，像一条赤色河流顺着沟底蔓延开去，火光并不猛烈，却在瞬间将方圆十丈内的湿气烤干。火碰到雾渊虫的黏膜，发出嗤嗤声。那虫没有痛叫，只是身体剧烈一缩，整条虫从沟壁上脱落，砸在沟底，像一大团湿泥。

王铮没停。他知道这种程度烧不死它。果然，雾渊虫落地后，所有气孔猛地一闭，身体表面涌出一层极淡的银液，竟将虚空火挡在外面。那银液遇火不燃，反而像水银似的越抹越亮。王铮瞳孔微缩。这虫不怕火，是他大意了。他猛然收棒后退。

雾渊虫开始朝他爬来。它的移动方式像蛞蝓，身后拖着一道极亮的黏迹。那黏迹所过之处，石头全都蒙上白霜，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王铮的靴底踩到一点，只觉寒气沿脚底往经脉里钻。他抬脚看，鞋底已硬如铁板。

这时候，袖中的龙血虫忽然动了。它挣开王铮的衣袖，金红色的背甲在雾中亮得发烫。它没有吐火，而是张开口器，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鸣叫。那叫声穿过雾渊虫的银液，穿透它的气孔。雾渊虫身体一僵。龙血虫是仙虫阶，体内有半丝真龙血气。太古虫族最怕龙威。哪怕只有一点，也像天敌的幼吼。

就是这半息僵直，王铮出了第二棒。这次他没再放火。混天棒高高扬起，砸在雾渊虫头端左侧。九千斤力道灌下，像一块陨铁砸进稀泥。雾渊虫头部爆开一团灰白浆液。它整个前半段被砸得扁平，三根触须像断弓似的飞出去。可它没死。后半段身体猛地一卷，朝王铮拦腰抽来。这一下力大且快，王铮只来得及将混天棒竖在身前。整个人被抽得向后滑出三丈，鞋底在石头上擦出两道白痕。胸口像被巨锤撞过，他嘴角溢血，眼前发黑。

时间虫在他小臂上剧烈一颤。王铮感觉一股极冷的清流从腕间涌上来，像在瞬间将他身体里的痛感洗掉了一小半。不是治愈，是延后。那些痛被时间虫藏起来了。他知道不能等，这虫马上会再来。

他心念电转。雾渊虫是太古水属虫，银液能防火。但它怕龙威。它能吞雾，就说明它离不开水气。如果空气里的水气彻底消失，它再强也会变脆。可这里靠近海，水气几乎无穷无尽。他烧不掉整片雾。

只有用时间。

王铮咬牙，催动体内混沌法则气团。那气团在星海之上猛地一缩一胀，像一颗古老的心脏。他将一丝混沌法则注入食曦虫。食曦虫从他肩头飞起，蓝光极亮。时间定格。雾渊虫后半段刚刚甩起，还没落下，整个身体被定在半空。连那些飞溅的灰白浆液，也停在半途，像冻在冰里的灰雪。王铮没丝毫犹豫，混天棒携着雷光轰出。这一棒砸在雾渊虫中段。定格的虫身像玻璃一样碎裂，银液四溅，气孔爆开。浓烈的腥气混着冷雾扑了王铮一脸。

时间恢复。雾渊虫的下半段落在地上，扭动几息，彻底不动了。王铮单膝跪地，用混天棒撑着身子。食曦虫落回肩头，蓝光全暗。时间虫像抽空了力气，伏在他腕上一动不动，颜色比之前更淡。王铮伸手轻轻碰了碰它。还活着，只是体温低了些。

他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雾又重新聚拢过来，但不像之前那样有压迫感，只是寻常的晨雾。他抬头看，天光已经白了。这一战不过数十息，却像打了一个时辰。他慢慢起身，走到雾渊虫的尸体前。尸身已经瘫软，大团银液渗进土里，把地面染成灰蓝。那三根断掉的触须散落在三处，还在微微抽搐。

王铮蹲下。这种太古虫全身都是材。他先取出短刀，把虫皮从腹侧划开。虫皮极薄，却韧得刀口都卷了半寸。他改从背部开口，那里有道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皮已半裂。从裂口开始，整张虫皮很轻松地被剥下。足有丈余长，半透明，触手冰凉。这张皮若炼成软甲，可避水气和寒毒。王铮卷好，收进储物袋。

虫腹中有三样东西。一是块拳头大的银白色石头，表面布满细密气泡。这是雾渊虫的“气核”，可吸水气化为雾，也可反用之。二是几颗灰白色卵粒，比鸽蛋小一圈，壳极软，半透明，里面似有极淡的影子。王铮犹豫了一下。这卵离开母体能不能活，他不知道。但虫仙界里有虚空天和幽水天，或许能保一保。他取出青铜卵箱。箱子已经空了，但被时间虫的气润过。他将四枚卵粒小心放入。箱盖一合，内里浮出一层极淡的青光。能用。

第三样不是从腹中取出的，是雾渊虫头部裂开后露出的一枚黑珠。只有指甲盖大，表面粗糙，像是被火烧过。王铮一时认不出这是什么。他先收进贴身处。以后让顾藏看。

处理完，他放出腐毒蜱和噬灵蚁。虫群对这太古虫尸显然极有兴趣。腐毒蜱上去先试毒，发现银液有微毒，不能大口吃。它们转而钻入虫体深处，找干净的肉。噬灵蚁把四散的银液和碎皮小心分开，像是知道什么该动，什么不该动。王铮坐在旁边看，等它们吃了小半，便收回。剩下的他让腐毒蜱喷毒液化掉，免得引来其它野物。

整顿完，他重新清点了一遍。

消耗方面，赤火天火种已经只剩一成半。龙血虫龙威鸣叫消耗不小，但没伤及根本。食曦虫时间定格用掉一次。时间虫首次主动助战，耗了王铮不少心神。噬灵蚁又折了七八只。暗属变异蚁损失两只。腐毒蜱毒囊所剩不多，勉强还能布置一次。灵力已经不到三成。

收获方面，雾渊虫皮一张。气核一枚。雾渊虫卵四粒。不知名黑珠一颗。雾螺壳一枚。白鳞三片。水族钱币若干。还有短刀一柄，有些卷刃，但还能用。

他站起身，朝北看。雾已经薄了，只到人腰。他加快脚步，没走多远，就看见苏螟从雾里钻出来。小姑娘眼睛是红的，手里握着弩，箭槽扣着，但手在抖。看到王铮，她嘴一扁，又死死抿住。顾藏和包白韩眼也从雾里现出身。

“师傅。”苏螟喊了一声，声音小而硬。

王铮走过去，拍了拍她脑袋：“走。”

他没有多说。一行人继续沿沟底往北。雾越来越淡，最后成了一层贴地而行的薄气。远远地，沟道开始变浅，两侧土壁矮下去，渐渐与地面齐平。沟尽头是几棵半枯的老树。树后，隐约可见几间低矮的石头屋，灰扑扑地蹲在草坡上。没有烟，没有人声。野集比想象中更小，更静，像一片被遗忘的旧坟。

王铮在沟口停下，望着那几间石屋。风从屋后绕过来，带着湿气和轻微的焦味。他看见一扇门半掩着。门前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像是刚离开。脚印周围，有几只死虫，翻着肚子，是虫修养的低阶探虫。全死了。

“野集出事了。”包白低声说，干瘪的脸上看不出更多表情。

王铮把混天棒握得更紧。他朝前迈出一步，脚跟落处，细尘轻扬。阳光从云后漏下一束，正打在那扇半掩的门上。屋里黑洞洞的。像半只闭着的眼睛，正等着他们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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