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壁中段确有一处好藏身。那是半片塌下来的土崖,黄土混着乱石堆成个斜窝,外头长满枯蓬和细刺藤。从沟底往上看,只能瞧见黑乎乎的一团。从上面往下看,更是什么都看不清。王铮让苏螟先上去,用翅尖拨开几根长藤,钻进去探了深浅。片刻后她探头下来,小声说能躺三个人。
五人先后爬进去。包白把韩眼安置在最里侧,自己守在口边,旧笛横在膝上。顾藏靠着土壁,呼吸粗重,额头不停冒虚汗。苏螟给他喂了口水,又从腰间小包里翻出半截干药根,让他含着。王铮没进去。他坐在斜窝外一块半埋的石头上,半个身子被枯藤遮住,像长在沟壁里。
天已经彻底亮了。晨雾没散,反而更浓,白里带灰,从北面沿着沟底慢慢涌过来。这雾来得不寻常,王铮闻了闻,里头有海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烛火气。不是风帝行宫的酸石味,也不是金鳞族的潮水味。像什么东西在烧,又不烈,温吞吞地冒着烟。他抬眼看那几缕直烟。烟柱已经淡了,和雾混在一起,辨不出位置。
噬灵蚁散在沟道两侧,约莫二十只,分作四组。王铮闭眼,借蚁群的感知盯着前后两段沟道。南边暂时没动静。北边偶尔有细碎的脚步声,离得远,且散。像有人在雾里走动,走走停停。那脚步很轻,不是水族的软底靴,更像光脚踩在湿草上。王铮睁开眼,朝北望。雾色贴着地面流淌,像一层活水。
“有人来了。”王铮极低地说了一句。
包白身子一紧。顾藏睁开眼。苏螟没动,但手已经搭上短弩。王铮摆手,让他们别出声。他让暗属变异蚁沿沟壁爬出,停在离斜窝十步外的几块石头上。那几块石头半浸在雾里,黑甲和湿石融为一体。自己则从石头上滑下,伏进沟底一丛枯草后。混天棒没取,只用一柄从水族人身上搜来的短刀,刀尖插在土里,握柄像握一段冷骨。
那脚步声近了。从北来。雾被轻轻拨开,像有人从白色水底浮出来。王铮看见一只光脚。脚很白,白得像新剥的树心。脚背上沾着湿泥,趾缝里夹着碎草。再往上看,是条极薄的灰裙,裙摆被雾浸得发暗。一个女人。瘦而高,披散着头发,脸上蒙着半块浸过蜡的布。她怀里抱着只灰白色的螺,螺口时不时冒出一丝极淡的烟。那烟一出螺口,就散进雾里,把雾又搅浓一分。
潮听使。不是之前那个。王铮目光微沉。这女人没有穿鞋,没有带兵刃。但她的两只手腕上,各缠着一圈细如青丝的虫。那是水线虫,专门在水气和雾气里钻。王铮认得。他杀过不少金鳞族的人,这种虫最难防。它们可以在雾里游,像活着的丝线,能钻人眼耳口鼻。速度不快,但极隐蔽。
那女人走到离王铮不到十五步处,突然停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边有一只噬灵蚁,正贴着一片枯草不动。潮听使歪了歪头,像在听什么。她怀中的灰白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像谁在水底吐了个泡。那水线虫从她双腕上同时抬起,像两束灰白头发,朝四周雾里散开。
王铮没有再等。
他身下的土轻轻一松,整个人贴着沟底蹿出。雾被他的身体撕开一道口子。那女人极敏锐,脚下一转,像片湿布被风吹起。水线虫瞬间转向,朝王铮面门扑来。王铮不躲,心念一动,元磁虫皇从脑后升起。三丈锁定,磁场猛地收紧。水线虫在半空顿了一瞬,像被什么扯住。王铮短刀已到。刀尖直入那女人小腹。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闷的水响。她怀里的灰白螺掉在地上,螺口朝下,浓烟涌出。王铮刀一绞,将她摁倒在地。水线虫失了控制,在雾里乱钻。暗属变异蚁早已从石头上弹起,扑过去,咬住那些灰白细丝。虫线像被烧断似的,一截截落地。
王铮退开一步。那女人没死透,半边脸贴着湿土,嘴唇还在动。她用极轻的声音说:“雾……已经进沟了……你们藏不住……”
王铮蹲下,把她的头扳过来:“野集怎么了?”
她笑了一下,露出满口极细的尖牙。然后喉咙里涌出一股白水,断气了。王铮没再问。他蹲在原处,先搜身。这女人身上没有储物袋,只在腰间系着一个小小皮囊。打开,里面有三片极薄的白色鳞,两枚黑色螺钱。还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灰白虫,正是水线虫,已经僵了,像段干透的丝线。王铮把三片白鳞收下,螺钱也收了。水线虫尸体丢给暗属变异蚁。蚁群一拥而上,把虫尸分食干净。灰白螺没碎,只是螺口磕掉一块。他捡起来,用指尖一探,螺内还存着半腔水。那水极冷,像从很深的海底舀上来的。轻轻一晃,就有雾气从破口散出。顾藏说:“这螺叫雾螺,潮听使里也不多。把螺肉掏了,壳还能用。就是这雾来得不干净,吸多了伤肺。”
王铮点头。他把螺交给顾藏。顾藏也不怕腥,用短剑把螺肉剔出来,扔给腐毒蜱。螺壳擦净后,用布条裹住,别在腰后。这东西以后在靠近海的地方,或许能有用。
潮听使的尸体被噬灵蚁和腐毒蜱处理了。雾太重,虫群的动作比平时慢。王铮在旁边守着,看那只灰白螺壳被顾藏擦得发亮。苏螟从后面探出头,小声问:“师傅,那些烟是什么?”
“雾螺烧潮气。”王铮说,“潮听使用它把雾气养浓。雾越浓,水线虫越好藏。她一个来,是探路的。后面可能还有人。”
包白也钻出来,他朝南面看了一会儿,脸色难看:“北边的雾压过来了。这沟里藏不住。风帝行宫的人怕死雾,可金鳞族的人不怕。他们从小在雾里长大。”
王铮没说话。他知道包白说得对。这雾是对方的主场。潮听使死在沟里,消息传回去只是时间问题。等下一拨人来,就绝不是一个人。他看了看天。雾已经漫到沟壁半腰。日头被遮得严实,四周灰茫茫一片。风也几乎停了。这种安静比打斗更令人窒息。他必须做决定。继续藏,是等着被人摸到眼前。走,是往雾里钻。两条路都险。
“往北走。”王铮最后说,“雾已经起来了,他们也看不清。我们贴着沟底走,不出声。能走多远走多远。天黑前必须到野集附近。”
他重新放出噬灵蚁。这次只放十二只,六只前出,六只殿后。暗属变异蚁分成两股,附在队伍前后。藤蠖收起。腐毒蜱缩在石缝里待命。龙血虫盘回袖中。食曦虫停在他肩窝里,像块温温的玉。时间虫贴着小臂,凉意比之前更明显,像雾里渗进去的。
五人朝北移动。雾里走路极慢。脚下一层湿草,软得不像地面。顾藏被王铮半扶半提,偶尔咳一声,立刻压住。苏螟把翅膀收得只剩两道薄脊,贴着后背。包白带路。他像对这条沟极熟,即使在雾中,也能凭脚下石头的形状判断拐弯。韩眼走在中间,怀抱静水虫,像被雾裹着的一截枯木。
走了不知多久,王铮忽然停住。前出的噬灵蚁传回异常。前方沟底有几块大石,石头上趴着东西。呼吸极浅,像在睡觉。他让蚁群散开靠近。那东西有甲壳,有软腹,还有成排的节足。是水甲虫。不是金鳞族驯养的那种大如水盆,而是野生的小甲虫,但数量极多,密密麻麻铺在大石上。它们背壳灰蓝,肚皮淡白,雾里几乎透明。这种虫不吃人,但会爬到人身上,咬破皮肉,钻进衣物里。一旦被它们沾上,就像被一层水膜裹住,痒痛难当,还会留下水毒。
“绕不了。”包白低声说,“这沟就这一条。它们占着道,只能从沟壁上翻。”
王铮看那沟壁。不高,但湿滑,雾里更甚。苏螟可以飞,顾藏和韩眼上不去。包白能爬,但背着两个老人难。王铮沉吟片刻,转身对苏螟道:“你带顾叔上去。贴壁飞,别出声。我在下面清路。”
苏螟点头,将顾藏扶到背上。顾藏极轻,像一把旧柴。苏螟翅膀半张,脚尖点地,贴着沟壁升了上去。王铮自己却没从沟壁过。他向前一步,蹲在那些水甲虫跟前。虫群感受到活气,慢慢朝这边涌。王铮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只腐毒蜱。腐毒蜱被捏在指间,毒囊一鼓,一滴极淡的黄液滴进湿草。水甲虫群像被火烫了,哗地四散。可散得快,聚得也快。王铮又滴了两滴,同时让噬灵蚁从侧面包过去,把落单的水甲虫咬死。虫群开始混乱。腐毒蜱的毒对它们不致命,却能让它们发狂。原本趴在大石上的水甲虫像被人泼了一瓢油,噼里啪啦乱爬,有不少直接翻过沟壁跑了。王铮趁机起身,护着包白和韩眼从大石边快步通过。
包白过去后低声道:“这手,也就虫皇宗的人敢用。别人不知道腐毒蜱的毒能乱水虫。”
王铮没答。一行人继续走。雾越来越浓,湿气重得滴水。苏螟的翅膀上都凝了一层细珠。顾藏已经不能自己走,被王铮架着,半个身子靠在石壁边。他不停咳嗽,像要把肺叶都震出来,可每次都硬压下去,嘴角有血丝。王铮看了他一眼。顾藏摇头,示意不碍事。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出的噬灵蚁忽然全部静止,紧接着,最前面几只像被什么压住,动不了了。王铮脸色骤变。他向后一挥手,四人贴住沟壁。王铮自己也半蹲下来,屏息凝神。前蚁失去联系之前,传回最后一点感知。前面的雾里,有东西。很大,比水蜥大得多。像一整块湿透的旧帆,从沟壁上慢慢滑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是雾里的水气忽然像被抽空了一块,干冷干冷。
那东西在靠近。王铮闭眼。他听不见。噬灵蚁已经没了。腐毒蜱不敢动。龙血虫在袖中缩成一团。食曦虫触角全竖起来。时间虫忽然一颤,像被极冷的风穿过。王铮睁眼。他知道,那东西是冲着他身上的虫来的。或者说,是冲着他体内那股混沌法则来的。这片雾里,不止有金鳞族的人,还有别的。旧的,深的,不该醒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低声说:“苏螟,带顾叔和包老先走。我留下。”
苏螟嘴唇动了动,想说“不”。顾藏却先开口:“走。”他声音极哑,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苏螟看着他,又看王铮。王铮没回头,只说:“往前。别停。”
苏螟咬了咬牙,背起顾藏,和包白一左一右扶着韩眼,贴着沟壁朝前走。他们的身影很快被雾吞掉。王铮一个人站在沟底。他慢慢抽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混天棒出现在掌心。九千斤,压得地面微微一陷。棒上五道白痕已淡,又在雾里透出极冷的光。
雾的那头,一个比黑暗更暗的轮廓,缓缓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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