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第1965章 风渊猎手（第1页）

王铮从坡道下方一跃而起的时候，残次品傀儡正追着苏螟的幻影往石梁方向冲。它的右腿义肢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极深极歪极不连贯的沟痕，左臂青铜重刃高举过头顶，刃面上那些青铜法则铭文亮到了刺眼的程度。幻影在石梁入口前骤然急停，做了一个极逼真的折返闪避动作。傀儡的重刃狠狠砸进幻影脚下的碎石地面，碎石炸裂，火星四溅，重刃嵌进地面三尺深，一时间拔不出来。

这一击的力量远超王铮的预估。残次品归残次品，这具傀儡左臂上那柄重刃的品阶至少是渡劫期法器级别，法则铭文的完整度比无头傀儡右臂那柄重剑高出整整一个档次。无头傀儡是量产型护卫，均衡配置，攻守兼备。眼前这具残次品像是把全部资源砸在了一条胳膊上，左臂重刃的威力被堆到了极限，代价是右臂废了，右腿废了，背部核心装甲全没了。

这种极端偏科的设计不是建造者文明正规军工的风格，更像是某个炼器师在绝境中用手头仅剩的零件拼出来的。或者，是傀儡在被重创之后自己拆掉其他部位的装甲，把剩余能量集中供给最强的一件武器。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这具傀儡已经在风嚎峡里独自运转了极长极久极孤独的岁月，久到它的自我维护系统都开始放弃某些不那么重要的部件。

王铮在傀儡拔刀的间隙绕到了它背后。混天棒从下往上斜撩，棒头精准地卡进傀儡背部暴露的核心底座缝隙里。这一棒不打核心，不打关节，专打核心和躯干的连接点。和无头傀儡一样的结构，核心底座和躯干之间有上百根青铜触针，触针的倒钩锁死在法则节点凹槽里。他在无头傀儡身上拆过一次核心，对这些触针的分布位置已经烂熟于心。

混天棒棒头卡进缝隙的瞬间，他左臂发力往外猛地一撬。三道极尖锐极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同时响起，三根触针的倒钩被硬生生撬断。傀儡的动作在核心信号传输中断的瞬间出现了极短暂的僵直，左臂重刃刚拔到一半就停住了。它那只独眼暗红色宝石骤然回头，锁定了背后的王铮，核心表面的青铜法则纹路开始极速旋转——又是过载。残次品傀儡没有塔盾防御，没有神魂符文阵列，它在被近身撬核心的时候唯一能用的反击手段就是过载自爆。

“元宝！”

元磁虫皇从王铮肩头弹出去，在傀儡核心上方不到三尺处展开三丈绝对锁定区。元磁法则精准地锁死了核心表面正在加速旋转的法则纹路，旋转速度从极快极猛极暴烈被硬生生拽降到极慢极涩极艰难。过载需要的法则能量还在核心里积聚，但传导不出去，憋在核心内部的青铜法则纹路之间，把核心表面那些陈旧的划痕和烧灼痕迹撑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从裂缝里往外喷出极细极亮极高温的青铜色能量束。

王铮趁着元磁锁定的窗口期把藤蠖的藤蔓从青木天里延伸出来，六条藤蔓沿着混天棒棒身爬进核心底座的缝隙，裹住了底座内部残存的几十根完整触针。藤蔓末端的细小须根钻进触针和底座连接的螺丝孔里，木属法则黏液顺着螺纹渗透进去，把螺丝锈死在孔里。这是他从风苔藓大厅里那根触须上学来的手段——藤蠖吸收太古木属法则石核后，藤蔓分泌的黏液带上了太古木属法则的侵蚀属性，能在极短时间内把金属表面氧化出厚厚一层锈壳。螺丝被锈死，触针就拆不下来。触针拆不下来，就算有人想把核心修回去也无从下手。

傀儡的独眼暗红色宝石在过载失败后渐渐暗了下去。核心表面的法则纹路被元磁锁定压制得几乎停转，纹路之间的裂缝还在往外渗能量束，但渗出来的束流越来越细越来越稀越来越弱，到最后只剩几丝极淡极暗极不稳定的青铜色光雾在核心里缓缓翻滚。这具在风嚎峡里独自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残次品傀儡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储备，左臂重刃从松开的金属手指间滑落，砸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沉极闷极悠长的回响。

王铮没有立刻靠近。他用裂宇金螟幼虫的空间感知纹路把傀儡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所有法则纹路都已停转，核心表面的温度降到了比环境温度还低的冰冷程度，才把混天棒从核心底座缝隙里抽出来。棒身上多了几道极细极浅极不成气候的刮痕，不伤及法则铭文，回去用虚空火镀层温养几个时辰就能恢复。

苏螟从货栈废墟后面跑过来，蹲在傀儡旁边看了看那颗暗下去的独眼宝石。“它和无头傀儡是同一批造的吗？”

“同一个年代，不同用途。”王铮用棒头拨了拨傀儡左臂那柄重刃。重刃嵌在地面碎石里，刃面上的青铜法则铭文在失去核心供能后黯淡了大半，但刃口依然锋利，手指靠近刃口半寸就能感觉到皮肤表面的汗毛被法则余韵割断的细微刺痛。“无头傀儡是护卫，平衡攻防。这具是破阵兵，所有资源堆在攻击力上，防御靠队友。它的队友大概都死在风嚎峡里了，只剩下它一个。”

“它的核心能拆吗？”顾藏拄着拐杖从坡道下方慢慢爬上来，右腿义肢的关节在爬坡时发出极规律极吃力的咔咔声。它走到傀儡旁边，复眼盯着核心表面那些被过载撑开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头。“不行。这颗核心的法则纹路已经被过载烧穿了。就算拆下来也修不好。不过那把重刃还能用，刃面上的法则铭文完整度大概有八成，找个炼器师重新淬一遍就能恢复。”

王铮把那柄重刃从碎石地面里拔出来。刃长五尺，宽八寸，厚一寸二分，重量大概在三千斤左右。拿在手里的手感比混天棒轻得多，但刃面上那些青铜法则铭文的密度和复杂度远超他的预期。这柄重刃的攻击方式不是劈砍，是破甲。刃面上的法则铭文专门克制金属性护体灵光和塔盾类防御法器，用来对付同级别的傀儡或者穿了重甲的体修有奇效。他用神识在刃面上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追踪印记或者隐藏的法则陷阱，然后把重刃收进储物袋。虫仙界不能随便往里塞建造者文明的东西，尤其是黑曜玄铁匣已经封住了一颗核心的情况下，不能再往虫仙界里引入第二个未知法则源。储物袋虽然空间小，但和外界完全隔绝，用来装这柄重刃刚合适。

收拾完战场，三人穿过货栈废墟走到了石梁入口。

石梁比从坡道下方看时更窄。最窄处只有一尺出头，勉强容一只脚横着踩实。石梁两侧是万丈深渊，深渊底部涌上来的风带着极深极远极空洞的呼啸声，风里混着极细极密极冰寒的水雾颗粒，打在脸上像被无数根冰针同时扎。石梁表面被深渊里的水雾常年浸润，长了一层极薄极滑极不起眼的暗绿色苔藓，苔藓的根系分泌的黏液在石梁表面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润滑膜。

“这叫青渊苔。”顾藏用拐杖尖在石梁表面的苔藓上轻轻划了一道，划痕边缘立刻渗出极黏极滑极透明的液体。“商队过石梁之前会用驮兽尿浇一遍石梁，驮兽尿里的盐分能让苔藓暂时脱水收缩，石梁表面就不滑了。不过我们没有驮兽尿，只能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苏螟问。

“火烤。”顾藏指了指王铮肩头的焚虚火蠊。“让它在石梁上低空飞一遍，虚空火的温度控制在最低档，别把苔藓烧死，只要把表面那层黏液烤干就行。烤干之后的青渊苔会变成一层极薄极粗糙极密的干纤维，踩上去比沙岩还糙。”

焚虚火蠊从王铮肩头飞起来，六翼全张，在石梁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贴着石梁表面极慢极低极均匀地飞了一遍。虚空火焰从翅翼边缘溢出，形成一层极薄极透极淡的暗金色火膜，火膜擦过石梁表面的瞬间，青渊苔上的黏液被烤成了极细极轻极脆的半透明薄壳，薄壳在气流中炸裂脱落，露出底下粗糙干硬的苔藓纤维。整条石梁的颜色从暗绿变成了灰白，踩上去的脚感从滑腻变成了粗粝。

王铮第一个走。他把混天棒横在腰间当平衡杠，脚掌横着踩在石梁上，一步一步极稳极慢极均匀地往前挪。深渊里的风从脚底下往上灌，把他衣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走到石梁中段时，风突然加大了。不是从下往上灌的那种稳定气流，是从右侧岩壁方向涌过来的一股极集中极猛烈极不正常的侧风。侧风的力道在石梁这个位置被深渊的狭管效应放大，风速骤然提升到了能把人掀翻的程度。

他的左脚在石梁上滑了半寸。青渊苔烤干之后虽然不滑，但石梁本身的岩面被水雾侵蚀了上万年，表面有无数极细极密极小极深的孔洞，靴底踩在孔洞上偶尔会踩碎孔洞边缘的脆化岩层，碎掉的岩片滚进深渊，过了很久才传来极微弱极遥远的撞击声。

稳住身形之后他把苏螟叫了过来。苏螟有玲珑翅，侧风对她来说反而是助力。她只需要把翅翼张开一个小角度，侧风打在翅膜上产生的升力刚好能抵消身体重量的一部分，让脚步更轻更稳更从容。苏螟过石梁的动作比王铮预想的更快更流畅，玲珑翅在深渊侧风中的表现像是天生就为这种环境设计的。她走到石梁对岸之后转过身，用翅翼在对岸边缘形成一道极薄极透的风属法则屏障，给还在石梁上的两个人挡住了一部分侧风。

最后是顾藏。它的右腿义肢在石梁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吃力极小心。沙行蜣腿骨拼凑的义肢没有脚掌关节，只有一根弯曲的骨棒末端磨尖了当脚用，尖头踩在石梁表面的灰白苔藓干纤维上，每踩一步就往下扎出一个极深极小极规整的圆孔。走到石梁中段时，侧风突然又加了一波，顾藏的拐杖在石梁表面滑了极险极短极快的一下，整个身体往右侧深渊方向歪了半尺。

王铮的手从石梁另一头伸过来，一把抓住它胸口衣襟拽了回来。拽回来的时候顾藏右腿义肢膝关节上绑着的法则丝线崩断了一根，丝线断口弹在空气中发出极细微极尖锐极短促的嗡鸣声。

“还有多远？”顾藏稳住身子，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了一层。

“还剩四丈。”王铮拽着它的衣襟没松手，一步一步把它拽过了石梁最后一段。

过了石梁，顾藏在货栈废墟的墙基上坐下来，用工具箱里最后一根备用的法则丝线把右腿义肢膝关节重新绑好。它绑丝线的动作极熟练极麻木极不假思索，像是在二十一年里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绑完之后它拄着拐杖站起来，跺了跺右脚，确认关节不会在下一步脱落，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皮纸地图，在石梁对岸的石壁上找到了对应的位置标记。

“下一个岩洞在往东十五里的崖壁下面。商队管它叫铁锈洞，因为洞口有块含铁量极高的赤红色砂岩，远看像铁锈。铁锈洞里有地下水，是这条商道上唯一能补给淡水的地方。”

“十五里。”王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风嚎峡里的日光从头顶那道极窄极长极不规则的裂缝里漏下来，角度已经偏西了，大概还有一个多时辰天就会黑。天黑之后在风嚎峡里赶路的风险比白天高得多——夜间活动的野生掠食灵虫会从岩缝里钻出来觅食，这些东西大多数是趋光趋热趋法则波动的，任何一点光源或者战斗产生的法则冲击都可能把它们从几里外引过来。

“天黑之前到铁锈洞，在洞里歇一晚，明天天亮再出发。”王铮说完这句话，暗虫突然在他后颈衣领内侧炸了。

甲壳边缘的暗色水膜全部沸腾，暗属暴冲能力在暗虫体内不受控制地自主运转起来，一股极纯极烈极急促的暗属法则波动从它身上往外爆发，把王铮后颈衣领内侧新换的布料又炸出了几个破洞。这次比之前在岔道里遭遇空间裂缝时更猛烈更急促——暗虫不是感应到威胁正在靠近，是感应到威胁已经到了。

深渊对岸，他们来时的方向，风苔藓大厅的位置，有什么东西从那面被苔藓封死的右侧通道里出来了。

王铮不需要用神识去探测。他的虫仙界里所有灵虫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了头。赤火天的焚虚火蠊虫群从巢穴里涌出来，火山岩巢穴内壁上的时火双属法则镀层全部亮起。幽水天的幻光阴蚎从海底死卵旁边弹起来，冰属和水属足爪同时在身前交叉成防御姿态。极暗天的暗虫群在法则裂缝里全部激活了暗属暴冲，几百只暗属变异蚁在巢穴内部极混乱极恐慌极压抑地四处乱爬。连一向最迟钝最不敏感的藤蠖都在青木天边缘把六条藤蔓全部收回根部，藤蔓末端的细小须根蜷缩成极紧极密极防备的球状。

整个虫仙界在恐惧。不是对强者的恐惧，是对天敌的恐惧。灵虫对天敌的恐惧是刻在血脉本能里的，不需要接触，不需要看到，只需要感应到天敌的法则波动从远处传来，就会触发全身所有器官的同时警报。这种恐惧的强度，比在沙棘镇面对母虫时更甚。

王铮把苏螟推到身后，混天棒握在手里，棒身金色法则铭文全部亮起。他站在石梁对岸的崖边，往深渊另一侧看过去。对岸晒经坡顶上的货栈废墟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安静极空旷极死寂，没有移动的影子，没有任何异常的光源，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它在。暗虫的暗属感知从来没错过。虫仙界的集体恐惧从来没错过。

那个被封在风苔藓大厅右侧通道里一万多年的东西，源头种，破开了苔藓封印。它正在往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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