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第1964章 沙脊上的脚印（第1页）

顾藏的手艺比王铮预想的要好。黑曜玄铁匣在它手里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改好了尺寸。它把王铮那块裹着傀儡核心的灵髓软玉放进匣子里，合上盖子，又在盖子缝隙处抹了一层用黑曜玄铁粉末和风苔藓黏液调出来的密封膏。膏体在空气中凝固得极快，几息之内就形成了一圈极薄极硬极密的气密封条。王铮接过匣子，用混沌法则粒子在匣子外面裹了三层封印，三层封印的法则纹路走向各不相同，就算有人想从外面强行破解，也得先搞清楚三层封印之间的嵌套逻辑。

他把匣子揣进怀里。核心还在里面，温度依旧稳定在体温上下，但那股被人盯着后脑勺的感觉消失了。黑曜玄铁把核心对外界的法则感知全部吞掉了，同时也把外界对核心的探测全部挡了回去。怀里的匣子变成了一块法则层面的黑砖，什么都进不去，什么都出不来。

“这东西要是能量产，修仙界一半的隐匿法宝都得降价。”苏螟蹲在旁边看顾藏收拾工具，竖瞳盯着它手里那把用沙蜥虫牙磨成的刻刀，刀刃在昏暗的石窟里泛着极淡极冷的寒光。

“量产不了。”顾藏把刻刀用破布裹好塞进工具箱，摇了摇头。“黑曜玄铁只有在建造者文明的核心遗迹底下才有，而且得是发生过严重法则泄漏事故的遗迹。矿石里的铁原子被法则泄漏辐射了上万年才变异成黑曜玄铁。我这些存货是在风嚎峡底下捡了二十一年才攒够的。你让我再攒一批，我宁愿去暴风带另一边放羊。”

收拾停当，三人从石窟后方的货仓通道钻出去，重新回到商道古道上。风比之前小了，岩壁上的风蚀苔藓在微风中极轻微极缓慢地摆动，灰白色的孢子云被气流推到了商道更深处，暂时追不上他们。王铮把水性噬灵蚁群重新撒出去，在三人周围布了一圈气流感知网。元宝蹲在他左肩上，元磁感知层贴在岩壁表面往前后两个方向各延伸了三十丈。暗虫缩在他后颈衣领内侧，暗属侵蚀能力保持在最低档——不是用来攻击，是用来感应。暗虫对光线的变化极敏感，任何不是自然光的光源出现在附近，它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顾藏拄着拐杖走在中间，苏螟殿后。这是王铮排的队形。顾藏战力太弱，走中间最安全。苏螟的玲珑翅对风属法则波动的感应范围比他远，殿后能提前预警从身后追上来的威胁。

走了大约四五里，商道古道前方出现了一段极陡极窄极长的上坡。坡道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凿痕，凿痕极旧极深极密，是当年南泷商盟开凿这条古道时留下的。坡道表面铺着一层碎石，碎石被无数双脚印和驮兽蹄印踩得极光滑极圆润，在极淡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反光。坡道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对面连着一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石梁，石梁下面是深不见底极暗极冷极幽深的裂隙。

“这是晒经坡。”顾藏拄着拐杖站在坡道起点，用拐杖尖点了点坡道表面那些被磨得极光滑的碎石。“商队走到这里必须卸下驮兽背上的货，用人力一箱一箱扛上去。驼兽空身过石梁都费劲，负重肯定过不去。商队在坡顶设过三个中转货栈，货栈的地基还在，你们上去能看到。”

“为什么叫晒经坡？”苏螟问。

“因为商队过了石梁之后会在坡顶上把货箱打开晾晒。暴风带里湿度高，货箱在峡谷里闷久了容易返潮，灵谷饼受潮发霉就卖不出价了。每次过完石梁，坡顶上摊开的货箱能铺满整片平台，远远看过去跟晒经书似的。”

顾藏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些。这些商道上的旧事不是它从档案里读来的，是它二十一年里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之后从残存的遗迹上一点一点拼出来的。货栈倒塌的墙基上残留的灵谷饼碎屑、驮兽栓桩上被缰绳磨出来的凹槽、石梁边缘被无数双靴底磨得发亮的岩面——它都见过，都摸过，都记在了那张皮纸地图上。

三人沿着晒经坡往上爬。碎石在脚下滑动，每走一步都有小石子从脚边滚下去，滚到坡底时发出极细碎极清脆极悠远的撞击声。爬到一半，王铮忽然停住了。

元宝在他左肩上把元磁感知层的范围猛地往前延伸了十丈。它感应到了金属。不是矿石那种分散的、大面积的、低品位的金属矿脉，是经过冶炼的、成型的、法则纹路还在运转的金属制品。位置在坡顶，货栈废墟方向。

“有东西在坡顶上。”王铮压低声音。

他把裂宇金螟幼虫从虚空天里召出来，让幼虫沿着坡道岩壁的阴影无声地爬上去侦察。幼虫的第十对翅芽在岩壁缝隙间极轻极快地张合，空间感知纹路贴着岩壁表面往上延伸。爬到货栈废墟边缘时，幼虫传回来一组画面——废墟地基上蹲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个头和成年修士差不多，通体覆盖着极暗极旧的青铜色甲壳，背部隆起一块极不协调极不对称的金属驼峰。它的双手是两柄极长极宽极厚的青铜重刃，刃口在极淡的日光下泛着极冷极硬极薄的寒光，刃面上刻着和傀儡通道里那具无头傀儡同样的青铜法则铭文。

又是一具傀儡。但和无头傀儡不一样——无头傀儡是标准的战斗型，结构对称、动作精准、战术逻辑清晰。眼前这具像是从废品堆里拼凑出来的。它背部那个金属驼峰和无头傀儡躯干上方的正十二面体法则核心完全一致，但核心周围的装甲板全部缺失，核心暴露在外面，表面布满了极深极长极不规则的划痕和烧灼痕迹。它的左腿是原配的青铜关节，右腿却是一条用沙行蜣腿骨和金属碎片拼凑的义肢，义肢的膝关节用几根极粗极旧极锈的法则丝线绑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它的脑袋上只有一只眼睛。不是复眼，不是修士的眼睛，是一颗嵌在眼眶里的暗红色宝石。和王铮在傀儡通道里见过的那具无头傀儡塔盾上的太古灵虫浮雕复眼宝石一模一样。这只眼睛在看什么？它在扫视晒经坡下方的石梁入口。它在站岗。

“顾藏。”王铮把声音压到极低。“货栈废墟上有具巡逻傀儡，体态残缺但核心还在运转。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大概四年前。”顾藏的触须全部竖了起来，复眼里的单眼在极快速极紧张地聚焦。“四年前这里只有货栈倒塌的墙基和几根朽木。这具傀儡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你说它核心还在运转？”

“还在转。核心表面有严重的烧灼痕迹，但法则纹路的流转频率很稳定。”

“那就糟了。建造者文明的法则核心只要还能转，傀儡就不会停止执行最后收到的指令。无头傀儡最后收到的指令大概率是封锁通道。这具残次品接到的指令如果是封锁晒经坡顶，它就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核心彻底报废。报废可能要花几百年。”

王铮把目光从坡顶方向收回来，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晒经坡是商道古道上唯一能过石梁的位置。绕路的话需要退回去，从岔道口另选一条他没走过的野路，时间上不划算，而且野路上有没有更棘手的东西他完全不知道。正面突破的话，一具残次品傀儡对他这个渡劫中期来说不构成太大威胁——混天棒全力挥击加上虚空火镀层，就算砸不碎核心也能把它的关节拆散。但动手的动静太大。晒经坡顶上的货栈废墟紧挨着石梁入口，混天棒九千斤的重量砸在傀儡身上产生的法则冲击波会沿着石梁传到裂隙对岸。对岸有什么他不知道，万一惊动了暴风带边缘蛰伏的野生掠食灵虫或者更古老的建造者遗迹自动防御系统，这个麻烦比他正面硬刚一具残次品傀儡大多了。

“能不能绕开它？”苏螟指了指坡道两侧的岩壁。岩壁上有些极窄极浅极不规则的风蚀凹槽，看走向可以绕到货栈废墟的侧后方，但路线极险极陡，有些地方需要整个人贴在岩壁上，用手指扣住风蚀凹槽边缘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人可以绕。”王铮看了一眼顾藏的右腿义肢。“它不行。”

顾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用沙行蜣腿骨拼凑的右腿，沉默了片刻。义肢膝关节上绑着的法则丝线在昏暗里极微弱极不稳定地闪着光，丝线表面的锈迹在关节弯曲时会掉下极细极小的铁锈碎屑。让一个筑基后期的残次品人形虫用这种腿去爬风蚀岩壁，和让它直接从悬崖上跳下去没区别。

“我可以在坡底等你们。”顾藏说。

“不行。坡底没有遮蔽，万一大厅里的孢子云追上来，你一个人挡不住。”王铮蹲下身，用手指在碎石地面上极快地画了一幅货栈废墟的简略地形图，把傀儡当前站的位置、石梁入口的位置、岩壁上风蚀凹槽的走向全部标出来。“苏螟从左侧岩壁绕到废墟后面。她体型小，玲珑翅在岩壁上能辅助平衡，挪过去问题不大。到了废墟后面不用动手，只需要用幻灵蜃楼蛾在傀儡右侧制造一道幻境——模拟一个修士从石梁方向冲过来的画面。傀儡的核心分析能力不如无头傀儡，残次品的感知系统大概率会优先锁定威胁最大的目标。它的注意力被幻境引开之后，我从正面上去，把它引出货栈废墟，引到坡道下面打。坡道下方有弯道挡着，法则冲击波被岩壁吸收之后传不到石梁对岸。”

苏螟听完点了点头，把灵谷饼袋子和水袋从怀里取出来放在地上，只留了幻灵蜃楼蛾和一把极短极薄极不起眼的匕首。她把玲珑翅从背后展开一小半，翅翼上的金色纹路极克制极微弱地亮了几丝，然后踩着坡道左侧的碎石堆无声地攀上了岩壁。

她的速度比王铮预想的更快。玲珑翅在岩壁上的攀爬辅助作用远超普通翅膀——翅翼边缘的金色纹路能感应到岩壁内部的风属法则碎片分布，在风属法则密集的位置，翅膜表面会自动生成一层极薄极透的气垫，气垫能把手指和岩壁之间的摩擦力增强三到四倍。她像一只在岩壁上爬行的壁虎，手脚交替极快极稳极安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货栈废墟左侧的岩壁阴影里。

又过了约莫百息，货栈废墟后方亮起了一道极淡极透明极不显眼的幻境法则波动。幻灵蜃楼蛾趴在苏螟肩头，翅膀上的幻境法则纹路全部张开，在傀儡右侧三十丈处的石梁入口方向制造了一个极逼真极精细极生动的人形幻影。幻影呈冲刺姿态，脚下踩着极细碎极密集的碎石声响，手里握着一柄由风属法则碎片临时拼凑成的半透明长刀。

残次品傀儡那只独眼立刻锁定了幻影。暗红色宝石在眼框里极亮极猛烈地闪了一下，傀儡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沉闷极粗糙极不协调的金属摩擦声——它的发声法阵也残破了，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互相刮擦。它右腿的沙行蜣义肢在转身时往外撇了极不自然极不稳定的一个角度，左臂青铜重刃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极深极长极刺耳的金属刮痕，朝幻影的方向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就是现在。”王铮把混天棒从虫仙界里召出来，脚下发力，从坡道下方一跃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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