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第二十三章 厌厌良人21（第1页）

沈友之见山本太太对蒯强回以微笑，再也顾不上多想，拔脚往急诊室冲。一路上不断拨开挡路的人群，好几次差点撞上迎面来的医护病患。一口气跑进急诊室，到处却不见谢小星和小斐，沈友之急得一把抓住护士站的护士，问：“我女儿在哪里？清创缝针的！”

护士见惯了类似场面，不慌不忙地接过沈友之手中的缴费单据，仔细核对，然后指着左前方的诊疗室：“罗斐，那边！”

沈友之不等她讲完，已经大步飞奔，冲到诊疗室中。只见小斐躺在病床上，谢小星按着她的上身不让动，白大褂的医生正举着镊子和纱布清创，小斐疼得又哭又喊：“妈妈！妈妈！”

“小斐！妈妈在这！”沈友之一步冲上，紧紧搂住女儿，泪水下雨般地淌下来：“妈妈在，妈妈在。”也不知小斐是疼还是惊吓，又或者兼而有之，并没有回应沈友之，一个劲地只是继续哭喊：“妈妈！妈妈！”

医生举高镊子，责怪地说：“不要动！越动越疼！”沈友之举袖子抹了下眼泪，小心地抱紧了女儿，放轻了声音说：“小斐乖乖，不动啊，不动。”不知不觉哼起了歌谣，是刚才山中太太哼的曲调。

然而清创可怕，缝针更可怕，谢小星别过头不敢看，小斐哭喊得惊天动地。沈友之心如刀割，在小斐盖过一切的哭喊声中，仍旧听见了银针穿过小斐头皮的声音，“嘶--”“嘶--”，真是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相代。总算理智尚存，沈友之双手牢牢扶住了小斐的头，忍住了不动，任由医生一针一针又一针，足足缝了九针，耗时六分钟。这六分钟，沈友之感觉是人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六分钟，比当年分娩的痛还要痛上一百倍。

好容易缝好针，包扎好，小斐的哭喊声渐渐变轻。沈友之感觉前胸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水湿透，两只手从女儿的头边移开，颤抖得如秋风中摇曳的枯草。

谢小星告诉沈友之，小斐是玩滑梯时受伤的，一只脚卡在滑梯侧面接缝处，人出不来；但上面的孩子不断滑下，导致小斐的上半身和头出了滑梯撞在地上，脚还在滑梯上。幸好有老师在，赶紧拦住了后面的孩子，又忙打电话喊救护车。蒯强到的时候，正好救护车到，老师埋怨家长不接电话，女儿交给别人管。沈友之默默听着，无言以对。

又观察了十来分钟，医生说小斐可以回家了，刚才呕吐是轻微脑震荡，晚上回家要注意休息观察。沈友之听到“回家”两个字清醒过来，抱起小斐往外走，但不是往出口方向，而是往输液室方向。谢小星以为她糊涂了，连忙拉她的衣襟提醒，沈友之摇摇头，继续大步走往输液室。到了输液室门口，小斐象是察觉到母亲的心意，两只手紧紧搂住了沈友之的脖子，又开始喊：“妈妈！妈妈！”惊动了输液室里的蒯强，飞跑出来，说他可以守在输液室陪半山本太太母子两，建议沈友之带小斐先回家。

女儿已经“交给别人管”，工作也要交别人吗？这是到园区上班的第一天！沈友之一阵心酸，硬着心肠掰开小斐的手指，将她塞到蒯强的手中。小斐再次哭喊起来，一声声“妈妈！妈妈！”喊得催人泪下。沈友之猛推蒯强，说：“帮我送到拙园。我晚上下班回去。”狠心转头不顾。蒯强抱着哭泣的小斐，神色不忍，但终于什么都没说，与谢小星匆匆离开。

输液室中，山本太太抱着友和在打盹，友和的小脸明显恢复了白皙，身上盖着薄毯，睡得香甜，输液瓶中的液体滴得极缓极慢，慢得简直象是停住了。沈友之呆呆坐下，耳中依旧响着小斐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银针穿过她头皮的声音“嘶--”“嘶--”，心口象是刀割般地疼。

下意识地从挎包中取出纸笔，沈友之奋笔疾书，将这一天的经历和心情倾泻于笔端：梦想成真的兴奋、对中新工业园区的热爱、走访外籍居民的紧张、同为母亲的共情，以及，在儿童医院的疼痛和内疚。

笔尖掠过信笺纸，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输液室中的忙乱嘈杂仿佛不复存在，小斐的哭喊声和银针穿过头皮的声音也终于远去，沈友之一字一句地写着，象是很久不曾这样倾诉畅谈。等抬起头，发现室内亮着白炽灯，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山中太太和友和都醒了，正静静望着即将空了的输液瓶。沈友之连忙起身叫来护士，为友和拔出针头，贴上创可贴。很快，三人出了医院。

已经过了晚班高峰，很顺利叫到了出租车。沈友之将母子俩一直送到楼下，山本先生正焦急地等在门口，接过友和一把抱紧，山口太太叽里哇啦讲着，猜想是解释这大半天的经过。山本先生看看母子两安然无恙，欣喜万分地向沈友之鞠躬，表示感谢。沈友之礼貌地逊谢，挥别一家三口，在小区门口乘上公交车，回单位。

晚上七点钟的工业园区，风景与白天大不相同，到处冷冷清清，不见人影。马路上除了公交车，罕见别的车辆，偶尔迎面掠过的，多是进老城的班车。不奇怪，各个企事业单位的员工大多住在老城中，以班车接送员工上下班是明智的安排。沈友之取出手机打电话给蒯强，不等她开口询问，蒯强安慰她说小斐已经睡了，陆勤和沈文在福安桥边找到了外婆，没什么问题，谢小星也回家了，他自己再待一会儿，等友之回来再离开。沈友之放下电话，长长松口气，凝视着手机屏幕通话录中的“蒯强”两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忙了一天又饿又累，沈友之下了公交车四处张望，但没看到一家面馆或糕团店，只好悻悻然进单位大门，心里真想念木桥面馆，红汤面，白汤面，这时候吃一碗多好啊。上了三楼，出乎意料，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冯科长和方静、小范、小吴等几个同事都在，见到沈友之，关心地询问。沈友之三言两语说了情况，大家议论纷纷，方静讲到下午走访的五户“洋苏城人”也有类似问题，都觉得园区需要涉外医院，否则太不方便。冯科长说：“盛圃镇那边已经在计划，将原来的盛圃乡卫生院改建为医院，面向工业园区居民服务，苏城儿童医院也在建园区分部。不过都尚需时日，而且盛圃离中新合作区也比较远。这样吧，我们把这些情况反应给园区管委会，讲清楚居民们特别是外籍人士‘洋苏城人’的实际困难。”

沈友之没再多说，但脑海中无法将山本太太、迪瓦尔太太、约翰逊太太或者荀夫人与盛圃乡卫生院联系在一处。比起语言的障碍，医疗观念的差异不容忽视，今天为了输液，山本太太象破戒似地下狠心呢。

埋头处理办公桌上累积的公文信件，沈友之忙完之后，发现办公室中只剩了她一个人。挎包中还有一沓信纸，是在输液室中一挥而就的信，沈友之凝视信件的抬头，写的是“亲爱的李作家”。不奇怪，这些年沈友之与李凤莲一直鸿雁往来，通信不断，一个对新加坡人心怀敬意，一个不忘故土关心中华文化，相知相契中成了笔友。沈友之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回头丢进邮筒。这一封信可谓“感怀”，李作家会理解的吧？

可以回家了，沈友之这才想起来，该打电话给罗成。自从罗成调到工业园区，沈友之在内的所有家里人都习惯了不找他，因为找也没用，他忙得根本顾不上。这不，早上说好了晚上下班一起回家的，八点多了也不联系，沈友之这会儿打电话，又一直占线。重拨了七、八次，等了约二十分钟，终于打通了。但是罗成为难地说：“我还没结束，你先走吧。”

沈友之没有多说，挂了电话下楼等公交车，中间换乘两次，终于回到了十泉里，看看手表，已经九点五十。玉兰树在朦胧夜色中舒展着枝桠，李太史巷中静悄悄地。沈友之记挂女儿，大步流星，小跑似地奔向拙园。

天井中有一群游客正在参观“李太史绣品”，李闲一身长袍马褂，意态萧然地负手旁观，倒比往日李婶娘奋力解说推销，更衬出产品的底气。精致的展品、典雅的展陈，让参观者七嘴八舌地称赞，李闲不声不响地置身事外，看见小跑的沈友之，含笑微微颔首。沈友之顾不上，笑笑快步而过。

后院中寂寂无声，叶家已经熄灯，蒯家、王家还透着昏黄微弱的灯光。沈友之加快脚步，转过桂花树，望见自家门前的台阶上隐隐有人影晃动，高高大大的正是蒯强。沈友之心中一热，跑上两步，发现蒯强不是一个人，另一个人影矮半个头，似曾相识。沈友之驻足细看，惊喜地喊：“蒯超！你回来了！”

真是蒯超，1996年离家去美国留学、苦读博士学位、之后留在当地工作、多年不见的蒯超。他一声“友之姐”喊得和少时一样亲近，沈友之的眼泪差点掉出来，抓住了蒯超的手，语无伦次地抢着问了一万个问题：“回来待多久？夫人一起回来的吗？想吃什么？想看看苏城什么地方？老师同学朋友见过了吗？要不要联系乐之，你们可以搞个老同学聚会！”

还是蒯强含笑拦住沈友之，让她先进去看小斐，蒯超这次回来时间长，慢慢再说来得及。沈友之急忙往里走，不忘回头嘱咐蒯超：“别走开啊，我一会儿出来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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