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第二十二章 乡思渔歌20（第1页）

沈友之和方静议论着，到了十九楼。法国来的迪瓦尔太太摩登时髦，丈夫是正在筹建中的园区国际学校的教务主任，为了今天的社区走访，特意请了位翻译在家等候。看到翻译的一瞬间，沈友之和方静都松了口气。

迪瓦尔太太上周刚落地上海，是生平第一次来中国，也是第一次身临亚洲，对这遥远的东方世界十分好奇，一边说话，一边打量两位社工，然后起身在抽屉中取出两管口红，说是送她们的礼物。沈友之连忙推辞，再三说有规定不允许。迪瓦尔太太十分不开心，嘀咕了一句，翻译装作没听见，没翻译。沈友之皱了皱眉，若无其事地照例询问迪瓦尔太太在这边的生活计划，有何要求需求。方静介绍本地的中文学校、社区中心等场所设施，建议迪瓦尔太太多参加活动，融入群体。最后留下联系方式，欢迎随时联系。

出了门，方静觑看沈友之，欲言又止。沈友之笑笑，说：“我是党员。”刚才迪瓦尔太太嘀咕的是“共产党员”，配上语气表情，表达了十二分的不满，所以翻译不翻，方静听懂了不说。

沈友之听罗成讲过这个问题，在园区工作，经常要与外国人打交道，不少外籍人士尚未走出冷战思维，对全世界的共产党心存疑惑甚至抱有敌意，有意无意将中国共产党员从中国人民中间拎出来，区别对待。罗成当时笑着说：“他们不了解中国国情，中国的党员和人民是分不开的啊！”但新来乍到的迪瓦尔太太显然尚不明白。今后的工作，看来还有一个意识形态问题。沈友之沉思着，随方静到了二十楼。

荀夫人和善文雅，来自新加坡，能讲流利的普通话和英语，还会马来语。丈夫荀先生是新加坡同福微电的副总裁，在园区创建了同福半导体有限公司，是园区第一批入驻的外资企业，对中国高端集成电路封测产品的技术发展，意义重大。

沈友之听罗成讲过荀先生的事迹，祖籍山东，是七十二贤之一荀子的第七十三代孙，一百多年前，祖上从海南岛迁居马来西亚。荀先生少年时前往新加坡求学，之后赴美国大学读电子工程，毕业后回到新加坡在美国半导体公司做工程师。正好是亚洲四小龙崛起、电子信息产业成为新加坡支柱产业的年代，荀先生凭着精湛的技术和业务，成为公司的骨干。2000年，荀先生为建中国工厂事宜来中国考察，跑了上海、深圳、厦门、苏城等好几座城市。罗成和招商中心的同事们领着荀先生在中新工业园区考察，从地理、人文、交通、人才、经营环境等各方面介绍苏城的优势，主动要求为其考虑并落实所有细节问题，终于争取到同福公司将中国工厂建在园区。之后，罗成他们信守诺言，为这个工厂事无巨细地提供方便。例如，为了将新加坡公司成熟的产品线转移到苏城，要从新加坡进口大量生产设备，涉及报关、商检等一系列进口手续，荀先生了解到需要两个月时间，是罗成和同事们协调多方力量，处处绿灯放行，仅仅用了一个星期，设备全部进厂，生产得以顺利开展。

“是啊，当时外子很高兴，称赞管委会的工作效率，庆幸选址选对了地方。”荀夫人也知道这段故事，笑着说：“本来嘛，同福同福，就是公司和园区、和苏城同享太平之福！这一阵在招募人才，也是靠苏城这个‘福地’的好口碑，不仅新加坡人，很多欧美工程师都想来呢。”

沈友之发现，荀夫人对中华文化极为精通，这句“同享太平之福”是明朝皇帝诏书中的一句，她与诸多古文、古诗词一起信手拈来，侃侃而谈，文雅不俗，不愧为曾子的后代。荀夫人看出她的惊讶，含笑取过书案上一张云笺给她看，居中“同福”两个篆字古色古香，环绕一圈的是一首唐诗，簪花小楷写就，圆润雅致：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

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

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荀夫人笑道：“这是我出的主意，我写的字，用来作同福公司的招人启事。看到这么美的景色，谁不想来呢？”

不但有学问，而且风趣幽默！沈友之忍不住笑起来，接着询问荀夫人生活中有没有问题和困难。荀夫人温和地说：“生活怎么会没有烦恼，来了半年，真想念三个孩子和新加坡的家。盼着等年底国际学校建好，把孩子们接过来，一家人团聚啊。现在嘛，听听‘渔歌’，享受二人世界！”说着，幽默地睒了睒眼睛。

沈友之和方静大笑，从心里敬佩荀夫人的外和内刚。沈友之告诉荀夫人，苏城有书法家协会、作家协会、各种诗歌团体，有兴趣的话可以联系，结识有共同兴趣爱好的同道中人，参加些相关活动。荀夫人很高兴地询问详情，对古典诗词和书法问得最多。沈友之有些答不上来，想了想，拨通叶建华的电话，三言两语将荀夫人的情况说明，请叶建华与其聊几句。果然，两个文化人非常投缘，叶建华讲到书法和诗词，滔滔不绝地大发高论。荀夫人见沈友之和方静在等，礼貌地留了电话号码，与叶建华约好，下周到十泉里文化艺术中心参加书法活动。

三人说话的期间，楼上一直传来孩子的哭闹声。沈友之和荀夫人都是做母亲的人，忍不住关切地抬眼往上看，当然，只看得见曾家的天花板。等荀夫人放下叶建华的电话，寂静中更觉得楼上的哭声响亮。沈友之和荀夫人对望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担心和关切。沈友之旋即站起身告辞，示意方静一起上楼。

方静介绍，二十一楼是日本来的山中一家，山中先生是松下空调的技术员，山中太太带三岁的儿子友和在家。等到门打开，年青的山中太太手中抱着哭闹不停的孩子，母子两同样满脸通红，泪水涟涟。沈友之探手试试男孩的额头，连忙取了毛巾架上的儿童毛巾打湿，放进冰箱冷冻室，又取过酒精棉球擦拭孩子的手掌脚掌，再从冷冻室取出冰毛巾敷在他的头上。忙乱了十多分钟，孩子的体温有所下降，哭闹得不似刚才那么厉害。山中太太停止哭泣和慌乱，不好意思地连连抱歉，汉语虽然生硬，表达的意思倒八九不离十。沈友之建议，这就去儿童医院，见山中太太迟疑，忙打手势，自告奋勇陪她一起。方静欲言又止，沈友之温和但坚决地让她继续走访其他约好的五家居民，不能失信。方静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点头答应，不再多说。四个人起身匆匆出门。

意外地，荀夫人等在门口，关心地询问孩子怎样了。听说要去儿童医院，立刻拨电话让司机把车开到楼下。面对山中太太的感谢，荀夫人摇手说：“孩子要紧。”

沈友之陪着山中太太母子，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儿童医院。挂号后等在候诊室，孩子仍旧在哭闹，焦躁地扭来扭去，山中太太看到前面等候的还有不少人，急得又掉眼泪。沈友之拉住护士商量，能不能照顾下先看，孩子太小，日本来的母子俩又人生地不熟。护士为难地摇摇头，示意前面等候的病患孩童都是正常排队的，不能违规。沈友之焦急无奈之际，坐在旁边的一对母女听见了对话，表示可以换个号：八岁的女儿是复诊，相对不那么急。沈友之千恩万谢，山中太太抱着孩子鞠躬，那对母女客气谦逊，引得围观群众议论纷纷。又等候半小时，进了诊室，儿科医生仔细检查，听诊器压在友和的前胸后背听了半天，山中太太紧张得象等待判刑。还好，医生说并无大碍，开了退烧药，并让去输液室输液。山中太太听说要输液，立刻反对，表示不想让儿子这么小就用抗生素。但医生说孩子小免疫力弱，要想好得快，想孩子不受罪，输液最管用。

沈友之意识到双方观念的差距，回想小斐未满周岁就经常挂水，今年过年时发烧，一边挂水一边写作业呢！苏城人都这样啊，感冒发烧，头疼脑热，挂两瓶水是常事。这时，友和哭闹得更凶，在山中太太怀中拱来拱去，小脸通红。沈友之忍不住劝：“听医生的吧？”山中太太抚摸着儿子，点点头，泪水滚落面颊。医生松口气，刷刷刷开了处方。

沈友之让山中太太等在输液室，一路小跑去缴费，拿药，到护士站请护士安排挂水。手机突然响，沈友之匆匆接听，沈文在电话中气急败坏地喊：“友之，你快回家！外婆走丢了！我和你妈在找！幼儿园来电话，小斐玩滑梯被撞了！老师说你不接电话！谢小星在接她的路上！”

一贯温和的沈文用了一连串感叹号，传导来十万分焦急。但是沈友之的第一反应回答说：“我走不开啊！”

沈友之手中攥着医药费单据，眼巴巴地等护士配药、安装输液瓶，身后山中太太抱着孩子走来走去地哄，孩子烧得小脸赤红，哭闹不停。怎么可能甩手不管，立刻回家？

“你的女儿，你自己不管，尽指望别人！”手机那头变成了陆勤的高亢声音，显然是她抢过了沈文的手机，气愤愤地吼：“小斐受伤，老师喊救护车了！那是你女儿，你赶紧回来！”说着，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沈友之呆呆看着手机，屏幕中显示一串未接来电，有手机号码，有座机号码。上午入户走访时怕影响访谈，特意将手机调为静音，之后碰上山中太太的事，就没顾得上看手机，没想到，这么多未接来电。

小斐受伤，救护车抢救！沈友之茫然惶惧地环顾，输液室中医生护士忙忙碌碌，小病人们有的在父母怀中哭闹，有的蔫蔫地窝在父母身边。小斐呢，她此时可也在喊“妈妈”？

沈友之想起，李雪洁随王载笑姐弟的港澳演出团去香港澳门了，叶建华在上班且太远。怎么办？沈友之下意识地翻动手机中的通信录，凝视着“蒯强”，心中迟疑。还是那次请叶建华写字时，几位同窗在拙园聚过一次，很久不曾联系，他怎么样？

旁边有个稚嫩的声音喊“妈妈！”惊得沈友之一个哆嗦。侧头看去，是一个挂水的小女孩，娇弱地蜷缩在她母亲怀中。沈友之看着，忍不住心酸地担心女儿，于是不再迟疑，迅速按下“通话”键。

蒯强的一声“喂，友之？”象催泪弹，沈友之的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说了一句“小斐在幼儿园受伤，我走不开。。。”之后再也讲不出一个字。蒯强简短地说：“我立刻去。”匆匆挂了电话。沈友之象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腿发软，靠在左侧墙上，眼泪哗哗哗地流下来。

这时护士安排好了输液瓶，喊沈友之过去。沈友之胡乱擦干眼泪，捏着单据，小心地护着山中太太穿过人群，让母子俩坐在输液架旁边。护士举起针头，要戳进友和臂膀上的静脉，但友和扭来扭去不肯，哭得满头大汗。山中太太抱紧儿子温柔哄劝，轻轻哼起了歌谣。沈友之听不懂日语歌词，只觉得那歌谣无尽温柔，恰如山本太太此时的眼眸，黑瞳中只印着孩子的身影。友和慢慢安静下来，终于乖乖地任由护士扎了静脉。透明的输液管中，药水一滴一滴地缓缓滴落，渐渐地，友和的面色由赤红转淡。山本太太轻轻一下一下拍着友和的后背，友和沉沉睡去，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臂膀。

山本太太转过头，轻声向沈友之道谢，却见沈友之满脸泪痕，神情伤感。山本太太不明白，温柔地笑笑，又轻声哼起了歌谣。友和在睡梦中感觉到，嘴角弯弯露出了笑容。

沈友之看着山本太太母子，回想从怀孕、小斐出生、托付在拙园娘家、去年上幼儿园，她从不曾象山本太太这样，安静耐心地陪伴女儿。总是忙于工作，女儿能交给别人就交给别人，即使晚上接回家，也是心不在焉，要不一边看文件写材料一边应付女儿，要不牵挂单位的事，干脆把她丢给罗成，匆匆出门回街道。比起山本太太，实在是个不称职的母亲，而此时，连小斐受伤了也顾不上！沈友子心中自责、愧疚混在一处，取出手机拨通了蒯强的电话。

没想到，手机铃声在不远处响起，蒯强的一声“喂”近得象在耳边。沈友之连忙站起身张望，看见蒯强在前面收费窗口排队缴费，连忙匆匆和山本太太做个手势示意，拔脚奔到了蒯强面前。蒯强正对着手机说：“我们到了儿童医院，急诊医生看了说没大问题，但是要清创缝针。。。”一抬头看见沈友之，又惊又喜：“友之你到了！快去急诊室，小星在，小斐一直喊‘妈妈’！”

眼泪又不争气地滚落，沈友之迟疑地回头望向输液室，正对上山本太太关切担心的目光，她怀中的友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又在扭来扭去。儿童输液，就怕有不良反应，沈友之狠狠心，抬手抹干眼泪，笑着冲山本太太做了个手势，示意马上就过去。很明显的，山本太太松了口气。旁边蒯强惊讶地问：“你是陪别人来的？”

沈友之点点头：”是社区居民。”伸头看看缴费的队伍，蒯强前面还有七、八个人，便说：“你缴费好了来输液室找我。”蒯强皱眉欲言又止，沈友之故意夸张地，大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跑步回了输液室。

山本太太指指扭来扭去的友和，神情担忧。沈友之连忙叫来医生。医生仔细检查，说是没问题，伸手调慢了输液速度。沈友之凝视着输液管中的药水慢慢凝聚成圆珠子，极缓极慢地滴落一滴，耳边响起小斐的喊声“妈妈！妈妈！”

“友之，你去急诊室！我在这里看着。”蒯强跑过来，不由分说地将手中的一沓缴费单据塞进沈友之的手中，推她起身，又转头冲山本太太礼貌地笑笑，说：“哈罗！”

沈友之想起来，老蒯说蒯强的玉雕作品除了销往香港台湾，欧美日本的客户也不少，所以蒯强应对山本太太的态度落落大方，淳朴的笑容更是令人顿生好感。果然，山本太太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蒯强是谁，但同样礼貌和善地笑了笑，用生硬的中文讲：“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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