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绣拙园 > 第十六章 否终则泰15（第1页）
第十六章 否终则泰15（第1页）
多半是叶建华吩咐的，桑塔纳并不超过去，而是跟在沈友之后面约三十米的地方，慢慢地开，摆出了恭候沈友之、随时等她上车的架势。沈友之心中恼怒，紧抿着嘴，一下一下踩得更猛。罗成面无表器，默默地骑在沈友之的右边。
终于上到坡顶，沈友之松口气，坐回了座垫上。前方一段下坡，沈友之调皮地冲罗成眨眨眼，显然是提醒他“盘山路”的笑话。罗成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哈哈大笑。巧得很，前方迎面真有辆卡车，吭哧吭哧地爬坡。沈友之也忍不住笑，往罗成这边靠靠，让出了大半条道路。
但恰在这时，身后的桑塔纳加速驶到坡顶，大约没想到对面有车，行驶在道路的正中。卡车突然见桑塔纳冒头，下意识地往反方向避让，正对着沈友之。沈友之慌忙刹车，忘了李雪洁千叮万嘱的“后刹不灵，前刹不要猛握”，左右两手同时大力握紧。说时迟那时快，凤凰自行车猛地前轮停住，后轮竖起，沈友之从自行车上被甩出去，直对着卡车的车轮！
“嘎---”卡车和桑塔纳同时响起尖利刺耳的摩擦声，都是急刹！
一个人影被重重地撞飞在半空，又重重地摔落在地上。桑塔纳的车门“咣‘一声推开，叶建华高喊着飞奔而出，“友之！友之！”喊得惶急悲切。
沈友之被喊得睁开眼睛，面前是肇事的大卡车，凤凰自行车躺在卡车前，永久自行车扔在路边，而罗成，躺在尘土中，浑身是血。
“罗成！”沈友之惨叫一声，扑到罗成的身前，抓起他的手，拍打他的脸，然而罗成动也不动，无声无息。朔风卷起的叶建华的喊声，“友之！友之！”变成了惊讶的喊声，带着欢喜。
卡车司机跳出驾驶室，木着脸呆呆望，不敢往前走，显然已经吓懵了。叶建华奔到沈友之身前，忘情地一把抱住，狂喜地喊：“友之！老天保佑！你没事！”
沈友之恍如不觉，挣开叶建华，使劲拍打罗成，哭着喊：“罗成！罗成！”神智象是已经昏乱。桑塔纳驶过来，小赵和小周跳下车，立刻建议，两人留下和卡车司机等警察来处理事故，桑塔纳赶紧送罗成去医院。沈友之被两人架起，在司机和叶建华抬罗成的时候，又扑上去抓罗成，死活不放手。小赵和小周一边拦，一边决定改为只留小周处理事故，小赵也去医院。好容易，一阵忙乱后，罗成躺在后座上，沈友之和叶建华一左一右，小赵在副驾驶位置，桑塔纳飞奔向苏城医院。
车子开得象飞，沈友之的神智渐渐恢复，停止了哭喊，握着罗成的手无声哭泣，眼泪象梅雨季节屋檐下的雨水，一行行流淌在面颊上。叶建华忍住了没说话，左手扶着罗成，右手攥得发白。直到轿车冲进医院，罗成被推进急诊手术室，小赵去办手续，剩了两人坐在等候区，见沈友之还是泪水涟涟，叶建华开口，好脾气地劝：“别难过了。”
沈友之霍然转头，怒声道：“都是你！你干嘛让车子跟在我后头？卡车是为了让你们的车！”
叶建华默然不语。小赵正好办了手续回来，听到这话连忙走上前，小心地说：“友之姐！不能怪我们的车啊，道路窄，不够卡车和轿车并行，会车时它必须让啊！我们行在中间靠右位置，没有违章啊！卡车司机技术差，应变差，方向避让错了嘛！”
“你们没错？突然从坡顶正中冒出来，那叫‘鬼探头’，卡车司机当然慌！”沈友之气愤不已：“罗成要是死了，我告你们谋杀！”沈友之说着，泪水又下雨似地流淌下来。
“友之姐，别这么咒，不，别讲不吉利的话对罗科长嘛！”小赵更加放低了姿态，说：“罗科长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不然手术室早就灭灯，医生出来宣布死亡了。忙这半天，就是做手术抢救嘛！”
沈友之不再理小赵和叶建华，定定地望着手术室门上的灯，任由面颊上的泪水流过唇角，流过下颌，流进脖颈。二十年前，在盘山路上不止一次从他的卡车头前冲过，得意洋洋地为成功完冒险游戏嘲笑死神；死神却在二十年后找过来，冷冷展现死亡的悲惨和残酷。但为什么是他，不是我？沈友之记得，从自行车翻到半空，知道即将葬生卡车车轮下，准备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罗成猛地扑上来，将她一把推开。“他是为了救我！”沈友之喃喃自语，真想时光倒流，回去告诉二十年前的那个五岁小女孩，不要闯卡车头，不要挑战死神。
痛悔随着泪水从心底涌出，止也止不住。泪眼模糊中，手术室门一直关着，门上的灯一直亮着。
“小沈！”一声焦急的呼喊唤醒了沈友之。沈友之抬起头，居然是张主任、吴科长陪着孔国庆，三人都是满脸焦急担忧。吴科长告诉沈友之，是报社赵记者通知张主任的，张主任连忙报告孔处长，赶紧都赶过来了。
“怎么会出这么严重的交通事故！”张主任神色严厉：“说肇事的是个卡车？一定要严惩！”
沈友之张张口，视线旋转着，望见叶建华和小赵在远处讲话。小赵神色焦急，连比带划，叶建华虽皱着眉，倒还是一幅好脾气的不急不躁模样。他们是在讲刚才的事故吧？叶建华是指挥者，但是他停下车，喊沈友之一起回城，主动搬她的自行车，被拒绝后小心跟在后面，他图什么？他只是痴情，即使被拒绝领结婚证，他仍旧痴情如此。
沈友之讲不出话，指责桑塔纳、责怪叶建华的话，一句也讲不出；含含糊糊“嗯”一声，目光仍旧望回手术室的门。死神啊，放过罗成吧，他一个滇州的孩子，为参军不惜虚报一岁年龄，进军营之后再没疯玩过的老实人，放过他吧！
“对了，孔处长，罗成为什么抽烟？部队里不让的吧？”沈友之的这个问题，吓了几人一跳：不讲车祸，反而问这么古怪的问题，沈友之也在车祸中受伤，头脑伤坏了？
仔细打量，沈友之泪水未干，双眼模糊，神情恍惚，与平日干练的街道干部判若两人。张主任冲吴科长使个眼色，吴科长起身去找叶建华——或是找精神科医生。
孔国庆脸上掠过一丝犹豫，望望手术室，看看沈友之，缓缓地告诉了她。
***********
罗成十八岁入伍，部队里入党，二十二岁考入位于江南省省城的军校，第一次离开滇州来到江南省。二十六岁毕业，在省军区服役，前途一片光明，当时军区里的官兵们包括将军的孙女儿都很喜欢这个滇州山里来的淳朴青年。算是过五关斩六将，罗成与将军的孙女儿结婚，住在军区大院，一家人很幸福和睦。
但是罗成三十岁生日的那一天，查出乙型肝炎，立即被送进传染病房，一住一年多，与世隔绝。出院后，罗成被告知不能留在部队必须转业，妻子也委婉提出离婚分手。罗成当时懵了，只能服从部队安排，与妻子离婚，搬出军区大院，在外面租房住。但部队联系接收单位，哪个单位都不要，歧视担心，怕他这个肝炎患者传染给别人。房东发现他有肝炎病史，也赶他走，不让他再住。罗成请部队医院开了证明，说明日常生活不传染，写保证书保证只在他自己房间，但房东还是不肯，因为卫生间和厨房是共用的。
罗成走投无路的时候，收到他老家来的电报，老父亲病危，他急忙和部队报告，赶回滇州。但是路途遥远，等他进了家门，老父亲已经咽气，而且老母亲也说是一年前就病逝了，怕影响他治疗，家里人没通知他——确实通知也没用，传染病医院不会让他出院的。罗成当时在父母坟墓前哭晕过去，不吃不喝地跪着不起，怎么劝也没用。罗成的两个哥哥和几个叔伯堂兄弟都是当地农民，便蹲在旁边陪他，他大哥说，罗成不吃，兄弟们都不吃。一直饿了三天三夜，滇州那地方又热，一群兄弟硬是陪着熬，罗成的大哥到底年纪大了，昏倒在坟前。掐人中掐醒，给他灌水，他气息奄奄地还是坚持“罗成不喝大家都不喝”。罗成大哭，当即喝水吃饭，亲自喂他大哥，几个兄弟们又是哭，又是笑，手里的碗、筷、馍馍和香烟传来传去，根本没人介意罗成的肝炎病史。罗成啃着馍馍，吸着香烟，想，就这样留在老家吧！
但是在老家半年多后，接到部队通知，联系好了接收单位。罗成犹豫不决，又是他大哥劝他，能当国家干部，何必当农民？奋斗十几年，好容易从滇州人变成了江南人，户口在那边，再去试试看，不相信江南人都那么冷血，不巧碰到几个特例罢了，这接收单位不是通情达理的？后来，罗成就到了苏城建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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