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绣拙园 > 第十五章 天圆地方14（第1页）
第十五章 天圆地方14（第1页）
期盼的等待中，1997年元旦无声无息地来到。沈友之一早天不亮起床，听到外婆和母亲在餐桌前低语哀泣，不由得一阵难过。
一家人知道，外公不可能治好，只是在耗时间了。外公他自己似乎也认了命，拒绝再吃中药和其它稀奇古怪的土方，挣扎着告诉外婆，他想等乐之回来，看看乐之。2月7号过年，沈乐之的来信中说她有六天假，计划年三十到家。沈友之真高兴妹妹回家，但想到这居然是外公最后的心愿，又忍不住难过。
看到沈友之出来，陆勤匆匆擦擦眼睛，板着脸问女儿，和叶建华怎么样，领结婚证是否顺利。沈友之一阵头大，为了躲叶建华、躲家里人盘问，这一阵每天早出晚归，简直披星戴月地努力工作，到家蹑手蹑脚地不出一点声音，好容易混了这些天。没想到，今天元旦一早被母亲堵住了。
陆勤端详女儿的神情，知道不妙，顿时抱怨起来：“女儿养这么大有什么用？事事都要操心！”外婆连忙劝，但陆勤气头上根本不听，各种牢骚滔滔不绝地倾泻。沈友之草草盥洗，也不吃早饭，拎了挎包往外走。陆勤想阻拦，碰巧外公房里有动静，外婆拉着她去看，沈友之趁机快速溜出了门。
沈友之没有自行车，为了元旦这事，几天前特意问李雪洁借，李雪洁一口答应，爽快地给了沈友之一把车钥匙。这时走到天井中看，半新的凤凰女式车静悄悄地停在荷花缸前，擦得干干净净，连车龙头前的车篓子都一尘不染。沈友之心中一片温暖，取出车钥匙开锁。没想到，李雪洁也一早起来了，大概是听到了开车的动静，跑出来笑着打招呼。沈友之连忙取出个信封递给李雪洁，解释昨天收到新加坡作家李凤莲的信，有关《拙园冬雪》绣品，回复说当然可以退回，不过新加坡在举办“中华传统工艺品大赛”，希望李雪洁同意这幅绣品参加，比赛完了再退回。比赛么，请李雪洁在随附的表格上签名，发传真过去参赛。
“参加比赛？”李雪洁很迟疑。从小在家学刺绣，李雪洁从没进过相关的学府，没拜过名师，对参加比赛这一概念相当模糊，觉得忐忑不安。沈友之鼓励她试试，反正没什么损失，只要签个名，传真由沈友之发。李雪洁低着头，忸怩说要和王载言商量一下。沈友之笑起来，这一对进展好快！
王载言拜师成功后从BJ凯旋回苏城，作为评弹界乃至全国曲艺界的佼佼者，广受关注：在光裕书阁和菊兰书苑的演出增加到每日两场，电台早晚播出，杂志刊登，报纸上常常出现，并开始制作磁带、VCD、卡拉OK等音像制品，春节要去香港和澳门演出，风头十足，意气风发。但不管再忙，早晚都到李家报到，对李雪洁十二分爱惜。李婶娘很满意这个未来女婿，王家姆妈一直也赞李雪洁“模样好，性格好”，两家开始谈婚论嫁，准备新房和家具家电，计划今年春天举行婚礼。
李婶娘在屋里听到讲话声，出来见是沈友之，笑着喊她屋里坐，吃碗馄饨，见沈友之不肯，便热情地塞过两个菜馒头，让沈友之带着。又告诉沈友之，昨天陈阿姨来，说是说服了上次帮忙抢货的邻居们，每人领了一百元，蛮开心的，剩下五千三百元退还李家。”真是好邻居，讲义气！”李婶娘说：“我在想，订单多，发在湖镇绣得出来，但我和雪洁两个人看不过来；质量要紧，这些帮忙的邻居若是愿意，做个质检车间，负责检验和修理，保证出货质量，怎么样？”
“好主意啊！”沈友之不假思索地赞成。苏绣最讲究细致精雅，绝不能出一点质量问题。规模上，目前李家的产品要不了几十个人，可以先几个人试试，李家担心的人员选择和管理问题，和居委会多商量，陈阿姨、秦阿婆等都是热心人，一定会有个好结果，如果有什么困难，找街道。
凤凰自行车轻松驶出李太史巷，沈友之心情好极，打心眼里为好友高兴：李雪洁性格温婉，王载言温和但不乏决断，以后肯定是夫唱妇随的恩爱典范；而李家绣品生意蒸蒸日上，“李太史绣品”的品牌发展到可以成立检验车间，顺带解决部分附近居民就业，那些能去工作的婶娘阿姨，肯定很高兴！沈友之觉得这1997年，实在可以期待。
上了花漾桥，看见子赤路口罗成在等。大约是为了骑车，他今天没穿那件笨拙的军大衣，换了件半新不旧的皮夹克，应该也是旧军装，宽肩窄袖，颇为英姿勃发。自行车撑在路边，罗成点了一根香烟，仰头看着烟圈袅袅没入晨雾，神态悠闲。听到声响回过头，笑笑熄了烟，跨上自行车与沈友之并肩往东。
天光渐亮，薄雾缭绕着扫马路的环卫工人，街上行人车俩寥寥，早点铺里坐的食客倒蛮多。一路飞驰，到了城门口，两辆自行车不能并行，罗成加快速度冲在前头，回头笑笑，说：“我带路。”
城门有个缓坡，沈友之奋力连踩，跟在罗成后面快速骑出城门。迎面豁然一阵光亮，金色的晨曦从正前方撞过来，击散薄雾和寒风，照在面颊上。沈友之眯了眯眼，曲曲折折的道路尽头，一轮红日蹦跳着跃入彩霞中，映红了半边天。
原来，苏城的天也是圆的！过去二十年尽在古城窄巷中转悠，居然没留意城墙外的世界。
沈友之惊叹着，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下，默默骑行。罗成也不多话，只是不时骑到沈友之的左边，替她挡住阵阵凛冽的北风。风刮过田野，白霜覆盖着草木丛、农田和菜地，湖荡和池塘上结着一层薄冰，四望不见房舍和人踪。
国道并不宽，时常有上下坡，上坡还好，沈友之拼命踩拼命蹬，总归能上去；下坡很紧张，这车的后刹不大灵光，刹车全靠前刹，李雪洁特意嘱咐过，下坡时前刹不要捏得太猛以免翻车，但沈友之不常骑车，力度掌握不好，战战兢兢地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搞出一头汗。罗成看出来，再碰到下坡时，不声不响地陪在沈友之旁边，快慢也随着沈友之。沈友之侧头笑笑表示感谢，说：“幸好不是盘山路。”
罗成哈哈大笑，二十年前的旧事浮现在眼前，让两人感觉到故友的温馨。罗成说，他那时刚入伍，讲是十八岁，实际为当兵虚报了一岁，属老鼠的。“属鼠？我也是！我们那届的基本都是。”沈友之说着，想起李雪洁、叶建华、蒯强、王载言都是属鼠，只有王载笑大一岁，而妹妹乐之、蒯超小一岁，李卫东和叶建国大两岁，叶建军更要再大几岁。一个拙园就有十一个孩子，加上附近院落的，常常几十个顽童，一起跑啊，追啊，疯啊，真是开心。罗成说他在滇州也一样，因为不用学习，更玩得狠，不过十七岁入伍后突然成了大人，在部队一老本整，再没疯玩过。
说话间，眼前的田野渐渐变了样。密布的湖荡、纵横的阡陌、盖着白霜的农田和草丛全都消失不见，满眼都是铲得光溜溜的土地，黄土朝天，不少洼地因前日下雨积着水，成了一个个小水坑。沈友之停下车，用手绢擦汗，问还有多远。罗成取出地图，看了一会儿说：“这已经是中新合作工业园区地界，这些地应该是平整了，准备一起施工地下管线的。我前两天问过，说是计划到今年年底，首期8平方公里的基础设施建设基本完成。一趟头做好，日后省得再缝缝补补。”
“是啊，李卫东也这样讲。”沈友之说着，肚子突然咕咕叫了几声，旷野中十分响亮。沈友之尴尬地笑笑，想起早饭还没吃，取出车篓子里的菜馒头，分给罗成一个，靠在自行车上吃得香甜。沈友之由菜包子讲到早上李婶娘的话，颇有些自得：不但李家出货的一场危机顺利解决，而且街道上多个检验车间！罗成一直不说话，默默地眺望远方，吃完菜馒头，回头看沈友之得意洋洋的模样，笑了笑。
又骑了二十分钟，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扶着自行车，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到处都是工地，满眼可见高耸的脚手架和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搅拌机和卷扬机轰隆隆地运转。这是新工业园区？与那张蓝图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呆望了一会儿，罗成示意沈友之重新上车，转弯往东南方向，在泥泞的土地上又骑了十几分钟。不等罗成示意，沈友之已经一眼望见，高声欢呼道：“金泾湖！”
宽阔浩瀚的湖面，浩浩荡荡，在尽头化作长天一色，难分边界。水波轻轻随风荡漾，轻轻拍打湖岸，卷起堆堆雪花。水鸟翱翔，时而飞掠过湖面，撩起阵阵细雨；时而滑翔过长空，与云彩共舞，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断振翅展开画卷，使得这画卷横无际涯。这时再看湖边或远或近的工地，矮的变为鹤汀凫渚，高的如山峦叠嶂，自然融入画卷，浑然仿佛天成。
沈友之一句话也说不出，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这里，怀厚重过往的天圆地方，更具无限将来的天高地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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