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叶建华发了篇文章,夸奖“十泉里街道争十全”,不过,一个字也没提沈友之。张主任在晨会上特意领着干部们读报,总结半年的工作经验,末了,表扬沈友之作为新鲜血液为办事处带来的新活力,鼓励沈友之继续好好干,争取更大进步。
那之后,沈友之的工作更加忙碌。百忙之中,没忘了抽出一个晚上的时间,写了一封信给李凤莲,诚恳道歉,讲明《拙园冬雪》其实不是她绣的,而是李雪洁的,当时的情形迫不得已编了谎话,之后又一时冲动冒然相赠,但是这幅绣品对李雪洁极为重要,希望李凤莲能够退回。
沈友之忐忑不安地将信发出去,心中一万个过意不去。尤其这些天,将绣花绷架带在办公室,藏在文件柜的下半截,晚上工作做完后,取出绣一会儿,憧憬中新合作园区的美好远景,对新加坡满心感谢。想想看,全中国那么多城市,新加坡相中苏城,多大的信任啊!再想到李凤莲作家来自新加坡,沈友之真恨不得信件在路上丢失,别寄到李作家手中。
这天,张主任亲自接见沈友之,安排重要任务。原来,张主任猜想,叶家的准儿媳不可能一直在街道,肯定是过渡,将来要高升的;所以这积累成绩的阶段,应该为她多提供些机会。正好市建委说上次开的座谈会有进展,布置了工作任务,张主任就交给了沈友之。
怕传话有误,沈友之主动打电话,询问任务详情。正好是罗成接的电话,爽快仔细地回答了她的疑问。“整旧如故”不容易,市里尚未决定如何整、几时开始整。为方便决策和以后的工作,街道先出面,摸清十泉里几个文保单位里居民的意向,建委做个相应的计划和预算,供市里综合考虑。
沈友之有些失望,也有些兴奋。失望是这些老街巷、老宅院的保护工作看来还早,兴奋的是能参与其中,做些不那么鸡毛蒜皮的事。沈友之于是一家一户的上门询问,回来整理,细细记录在笔记本上。这一忙就是几个月,从夏天到了冬天。
并不容易。讲起来,洪公使府邸四十六户,潘尚书府三十户、汪宅二十一户、仁孝坊十四户,庞居十一户,总共一百二十二户,对,照庆寺中没有居民,但要加上拙园五户,应该是一百二十七户在文保单位里面;但是沈友之左看右看,文保单位紧邻左右前后的老房子,有些仅一墙之隔,有些门脸紧挨,恐怕也必须一起修整,所以总数超过一百二十七户。沈友之找出地图,复印放大,贴在办公桌上,实地走访之后圈出必须要一起做的,最后再三斟酌,确定最少是二百六十四户,中等是三百五十六户,最佳嘛,一千八百七十七户都修缮才好呢。
“最少二百六十四户?”罗成在电话里听到这个准确的数字,相当吃惊意外,当即说他过来。在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室,沈友之把地图和整理好的记录给罗成看,罗成不及寒暄,连忙开始看资料。标准格子稿纸上,工整娟秀的小楷字密密麻麻地写明了一户户住址、面积、人口、产权关联人、意向,厚厚两摞。罗成细细翻看,不时询问,用红笔标注,从早到晚没看完,第二天、第三天又继续忙,直到第四天星期天的下午,才算核对完毕。
“还有拙园呢?”罗成喝了口水,问。
沈友之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拙园,也要一家家去问,再一家家记录在笔记本吗?
罗成很体谅,说:“要不,你大致说一下情况?”
沈友之站起身,眺望窗外,草木凋零,寒风卷着一团团落叶枯草,冬日的苏城,萧瑟寒冷。
沈家一家三口,母亲陆勤做梦都想搬去新房子,每次从小姨家回来都羡慕嫉妒地念叨不停,埋冤父亲不会挣大钱,不会盖太湖边的小洋房。父亲沈文总是被说得不吭声,自知理亏,拎着脏碗默默去井边洗碗,或者去河边刷马桶。就是我沈友之,也盼望能有自己的卧室,带抽水马桶和冲淋房的卫生间。
沈友之讲到这里,有些出神。叶建华说,嫁给我,我们会有个幸福的家。沈友之很心动,十全十美的恋人,母亲中意的女婿,当然会给她遮风挡雨、安稳舒适的家。那天从街道办事处回拙园,叶建华赶走了同事,两人并肩走进李太史巷,叶建华大胆伸手,握住了沈友之的小手。沈友之还没从感动中缓过来,这时看叶建华颇有几分恍惚,第一次被他握住手,只觉得一颗心怦怦乱跳。叶建华更进一步俯身低头,另一只手拨开沈友之的短发,将她拉近。沈友之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少女天生的羞涩让她只能闭上眼睛,慌乱等待。然而等待中,三轮车的铃铛响起,“让让!让让!”送货回来的老蒯不耐烦地吆喝着,骑车从两人身旁驶过,还撂下一句“回家亲热罢!人要走道嘎!”沈友之羞得立刻推开叶建华,奔回家中,却发现外婆在,说是外公生病住院,小姨家太远,外婆住回来,方便每天去医院。叶建华再来沈家,天天一屋子人,即使陆勤有意创造机会,让女儿一个人在卧室,但老墙毫不隔音,房门就是层薄板,沈友之固然不愿意,叶建华也不敢造次,压低声音说一句“嫁给我,我们会有个幸福的家”,已经是极限发挥。所以,两人算恋爱吗?沈友之不能确定。虽然叶建华很确定,母亲陆勤也很确定,不止一次催促女儿赶紧领证,正式成为叶家儿媳妇。
是啊,叶家是拙园中条件最好的。人口少,房屋面积大,装修过。而且叶建华已经在报社登记排队等分房。——他自信地许诺“幸福的家”,其中一个原因是他知道很快会分到房子。叶老师和张老师老两口没问题,两人都是高觉悟的知识分子,支持文物保护,一定会配合政府工作。
王家稍微复杂些。“载笑载言”现在是苏城评弹的王牌,上了电台,每天播两次;而且姐弟俩这个月底要上BJ演出,演给中央领导和外宾看!王家姆妈买了个收音机,天天早七点、晚七点准时在园子里收听,一边听一边跟着哼唱,不忘自吹自擂她当年的英明决策,憧憬美好未来。王家姆妈的美好未来很具体,她六十岁生日要在拙园中摆戏台,邀请街坊四邻、亲戚朋友特别是谢塘乡的娘家人,一起观看“载笑载言”,王家一直是王家姆妈一个人说了算,所以,王家是想留在拙园的,当然,这与王载言钟情李雪洁不无关系。
没错,沈友之现在能肯定,王载言对李雪洁情深无限。也许是从小都是差生,经常一起挨批评,上补习班,也许是王载言下乡种田的那一年,李雪洁曾托人带了幅她绣的“一帆风顺”鼓励他,成为他人生低谷中的光亮;也许仅仅是李雪洁端坐绣花的身影实在美丽,恰似评弹中的古典仕女,总之,成名的王载言正式开始了对李雪洁的追求。每天只要人在拙园,基本泡在厢房帮忙干活,他本来极聪明,又干过一年农活,很快熟悉了绣品的装裱、包装等后道工序,李婶娘夸他一个人抵得上两个李闲。王载言还出主意,让李家的绣品注册了“李太史”的商标,设计了古色古香的标示,象落款一样绣在绣品上,并印在包装盒上。王载言又把自己的一套长衫送给李闲,让他穿上拍照,四处刊登发布,打响“李太史”的品牌。果然,李家的绣品供不应求,生意更加兴隆,实在来不及绣,李婶娘把大部分发到湖镇,收回后母女两检验把关,又在附近雨巷中租了两间房做库房,腾出了一间厢房做展厅,连天井的墙上也装橱窗,挂了绣品,方便客户参观商谈。那之后,客似云来,几乎天天有客人,有时候好几拨,对绣品赞不绝口,更对李太史后人好奇。所以,李家是不想搬的,王家估计会同李家同进退。讲起来也情有可原,拙园本来是李家的祖宅,李太史建造的园子,住了几代人,如今子孙尚在,又靠“李太史”商标做大了生意,拙园可以说是李家的根之所在。这,恐怕会成为日后征收工作最大的难点。
“如果决定征收,有什么办法吗?”罗成微微皱眉,问。
沈友之看见罗成皱眉头,再一次觉得似曾相识,难道是做梦梦见过?罗成见她发呆,又问了一遍。沈友之想了想,吞吞吐吐地告诉罗成,李家长子李卫东是同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夫妻两人都在苏城子胥规划设计院上班,也许能做做工作。
罗成看着她的表情,明白她的担心。李卫东身为国家干部,会支持保护古建筑文物的工作,但让他说服全家人搬离祖宅,无疑是强人所难,逼迫的话,就是硬让人忤逆父母、割断血脉亲情,恐怕有悖保护文物的初心。
讲到李卫东,沈友之想起来,瞅瞅四周没人,示意罗成不要作声,从文件柜里取出绣花绷架和原图给罗成看,说是李卫东带来的,大名鼎鼎、轰动全国的中新合作项目,正在建设的苏城工业园区。
罗成看着新园区的规划蓝图,一动不动。沈友之好奇地问怎么了,罗成回过神,笑道:“这新园区,阔朗的倒象是我的老家。不知道我们单位谁负责,回去我来问问。”
象他老家?全中国这么摩登的地方屈指可数,难道是上海?还是广州?沈友之有些好奇,但刚认识不久又是上级部门的领导,问这个问题不合适,沈友之想想闭了嘴。罗成刷刷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会儿,接着问:“拙园还有一户吧?对,姓蒯的。”
“是。老蒯是个木匠。”沈友之缓缓地说明。老蒯是个鳏夫,靠木匠手艺养大两个儿子。这几年木匠生意不好,小儿子刚去美国留学,家里负担重。他对老房子倒是可有可无,只要合理补偿,他应该会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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