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绣拙园 > 第十一章 以存其真（第1页）
第十一章 以存其真（第1页）
心中懊恼并疑惑着，沈友之客气地头前带路。本以为直接去街道办事处，孔国庆却让她带着在附近随便转转，说是上午两人也看了，但因不熟悉，没看得明白，十泉里的保护是个大事，先多看看。
说话间，三人出了花桥巷。沈友之领两人穿行在窄巷中，和昨天向李凤莲介绍一样，文保单位的几个宅院细细讲解，寻常百姓家不忘顺便略述情况，十泉大路上的十三口水井、二十八株古树、八种古驳岸和花漾桥、寿安桥、茂苑桥等十七座古桥随手拈来，两侧支巷的古迹、现状和住户详实详尽。孔国庆听得很惊讶，街区中一千八百多户人家，家中人口、大致年龄、职业、甚至喜好，这小小的街道干事居然八九不离十都知道！问她哪年工作的，1994年9月，仅仅十九个月。
沈友之忍不住，讲到昨天接待李凤莲的事，李凤莲对苏城老街巷、老房子的深情，是海外华人眷恋中华文化的代表事件，她们讲“同文同根”，根在哪里？这些老街区和老宅子毫无疑问是一部分。子赤路拓宽已经拆了相当一部分古旧建筑，苏城要保持历史文化名城的风貌，就一定要好好保护十泉里历史文化家街区这样的老街区。
孔国庆听着没吭声。罗成也没答腔。道理都懂，不然也不会早在1986年就划分了五十四个街区。“统一规划，分片设计，综合治理，逐步改造”，不容易啊。比如这省文保单位洪公使府邸，在中间走了一圈，孔国庆和罗成不得不承认，小干事讲的是对的。四十六户居民情况复杂，想法多样，随机走访的三家——门开着，顺便与住户聊了几句——对征收的意见就不止三种。不仅需要庞大的资金，还涉及居民就业、入学、就医等一系列问题。
但这里曾是清朝的洪公使府邸，是几百年的古建筑，是沈友之刚才讲的、李凤莲为代表的无数海外华人牵挂的“根”，保护势在必行。否则的话，看，屋顶到处是瓦砾碎片，可以想见雨天漏雨的情形；墙壁斑驳陆离，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木门窗大都摇摇晃晃，象是随时可能坠落；满地积着污水，不知道哪里的管道堵塞；电线杆东一个西一个，粗细长短不一的电线有不少耷拉下来，垂在半空。还有违章搭建的小厨房、小厕所、小木棚随处可见，象是在无声地宣告：居民们都在狭窄拥挤中，竭尽全力地争取一点生存空间。
罗成惊讶地看着，两道浓眉皱在一处，说：“老房子这个状态，就算不拆，实际也毁了。”
沈友之不知道如何回答，孔国庆眺望破败的院落，叹口气也没说话。接着转过潘尚书府、鸿儒巷、照庆寺、花漾桥，路过李太史巷，罗成想起来，问孔国庆：“这巷子里有个拙园，是市文保单位。要不要看看？”
趁孔国庆犹豫，沈友之连忙反对，说时间不早了，街道那边等着开会。孔国庆同意去街道，沈友之松了口气，率先往前走，罗成奇怪地看看她。沈友之顶着罗成的目光，极力显得若无其事，偏就在这个时候，迎面只见蒯强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蹬得飞快，要拐进李太史巷。孔国庆还在看巷口的路牌，沈友之无法避开，只好停下脚步，侧过了身，背对着巷口。
然而，蒯强看见了，自行车“噶-”一声刹在沈友之旁边，单脚撑地，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说：“我拿到了。”
沈友之惊讶地抬头，看着蒯强和他小心斜挂在身前的挎包。他是说，他拿到四万块了，为了弟弟蒯超留学，他卖掉了心爱的玉雕，另外还背上两万元的债务。那块玉雕上，刻的是李雪洁的侧影，他不舍得，但是没办法。看他此时的目光，几万块挎在身前，不见丝毫愉悦！沈友之不由自主地伸臂，好兄弟般拍了拍蒯强，安慰地说：“别难过，以后再刻一块好了。”
蒯强的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但沈友之接着说：“李雪洁在的。她家的货今天顺利出了，和蒯伯为抢道，发生了点小纠纷。王载言的头被你舅打破了，和你头上差不多。你去看看吧？”
那一丝喜悦迅速消散，先变成愕然，接着变成恼怒，蒯强一声不吭，抿着嘴，使劲一撑脚，自行车飞进了李太史巷。沈友之迎着孔国庆和罗成的目光，尴尬建议：“快走吧，开会了。”
下午的座谈会开得很热烈，沈友之没想到街道张主任亲自参加，办公室也来了两人，吴科长之外还有经济科杨科长、城管科孙科长，各自带了几个科员。讲到历史文化街区和文物建筑的保护，大家都双手赞成，苏城作为历史文化名城，要有历史文化名城的样子，子赤路扩建已经拆了不少老房子，可惜啊！剩下的再不能拆了！但怎么保护？是让居民搬走，修缮古建筑吧？那有这么多资金吗？能做好所有居民的工作吗？能解决居民们切身相关的问题吗？修好的古建筑，是象四大园林那样做风景区，对外开放卖门票吗？洪公使府邸重要，潘尚书府、仁孝坊、拙园、照庆寺、庞居和汪宅也都是市文保单位，也很重要，一起弄，还是一个个来？“还有啊，就算这些文保单位修好了，整体环境不理想，还是不好看，不好住，年青人都想往外跑！”
沈友之听到张主任这一句，心虚地低了头。大学毕业时想着去省城、去上海、去BJ，没去成，不得已才留在这十泉里的。之所以看到中新合作园区的规划蓝图那么激动，固然是因为对广阔天地的向往，但不也是因为心里嫌弃十泉里的老旧落后？
孔国庆耐心解释，经过多年的考察、思索和讨论，现在苏城对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原则，是“整旧如故，以存其真”，比原来梁思成先生提出的“修旧如旧”更进一步，强调一个“真”字。比如洪公使府邸，它有清、民国和新中国不同历史阶段的延续，它有岁月的痕迹，通过修缮，留存成什么历史形态？怎样反映岁月的绵延、该建筑的真实风貌？这些都要考虑好，不能拍拍脑袋胡乱修，修成假古董，贻笑大方。环境整治，也是同样的道理。
“太麻烦了！比绣花还难！”沈友之忍不住说。原来以为最大的难处是征收，没想到修缮保护的工作更是个艰巨的考验。
“是啊，要拿出绣花的功夫，慢慢绣。”孔国庆摸出根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笑道：“苏绣不用讲，‘苏工’、‘苏作’，赞的都是苏城人的细致功夫。城市建设和文物保护也一样啊。迁走所有居民，推倒老房子，盖一片新商业区新高楼，那种简单粗暴的建设，不是苏城的风格！”
沈友之听到这里，想起蒯强，一块“苏作”玉雕卖了四万块呢！他刚才的神情，倒是一点不高兴！也是，蒯家和李家争执打架，蒯强多为难啊！
张主任是土生土长的苏城人，听得十分骄傲，好奇地询问孔处长是哪里人士，口音不像本地人。其实没说出口的是，苏城人极少抽烟的，孔国庆和罗成两人却都抽得多，开会一个半小时，已经把面前的烟灰缸塞满了。孔国庆解释说：“其实我小时候生在苏城，后来父母工作迁来动去，跑遍全中国，所以口音变得四不像，在北方的时候被说是江南人，回到江南又被说是北方人。罗成确实是外地过来的，省军区转业军人，转业前已经是上尉军衔，国际关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和老党员”。罗成连忙谦虚，说他本来是山里的孩子，能进军校深造，是国家给的机会。
沈友之听着，暗暗点头，那就对了，难怪一个知道卤肉要埋进汤面里，一个不知道，冷着干吃。但是自带铁饭盒，无论是哪里人，都太怪了，难道是部队养成的习惯？
讲来讲去，张主任最后代表街道表态，市里说怎么保护，怎么修缮，街道都坚决支持，配合做具体工作。孔国庆说回去汇报，研究后再决定。
本来这个会议到此圆满结束，但出人意料，沈友之突然清清嗓子开口，建议先做一处作为样板，最好是汪宅，市文保单位，清朝十泉里名医汪御医的旧宅，当时叫“同和堂”，解放前是十泉里党组织所在地，开过几次苏城党员会议，有极大保护价值。大院中二十一户人家产权结构简单而且都是想搬迁的，征收工作好做，违章建筑也少，只有两处。房子修缮好，可以作为党建展览馆，保持真实面貌，一举多得。
建议不坏，罗成刷刷刷记录在本子上，孔国庆也询问了两个相关问题，对沈友之的才思敏捷颇为赞赏，刚听到“整旧如故，以存其真”的概念，就能实际联想到汪宅。但是张主任皱紧了眉头，不停地看吴科长。吴科长无奈，咳嗽一声，说：“小沈，你还有工作没做完吧？我看你桌上在贴报销单，昨天接待新加坡作家的费用贴完了吗？要不你先回去忙吧！”
沈友之羞红了脸，下意识地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起身回办公室。孔国庆对张主任的反应显然有些意外，但这是街道的内部管理问题，外人不好做声。罗成伸臂，含笑拦住沈友之，温和地说：“不急吧？把座谈会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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