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第九章 天工苏作（第1页）

沈友之有心想清楚母亲的话，但视线落在挎包上，立刻转了念头。从挎包中取出中新合作园区的规划蓝图，小心展开，端端正正地贴在床头，沈友之左右端详，满意地点点头。

望着图中的美景，沈友之心情大好，哼起了弹词：斟美酒不由我离情百倍，恨不得与张郎举案齐眉。张郎啊，学梁鸿与孟光夫妻高贵，又何必到长安去候春闱？

“载笑载言”评弹真好听好看，不枉姐弟两从小练习多年，可惜书场观众不多。怎么年轻人就不爱看呢？有什么办法帮他们吸引观众呢？唉，这是社会潮流，街道小科员不可能有办法。

沈友之想了想，打开床底的大抽屉，翻找出个旧绣花绷架，拿在手里擦拭。沈友之记得，这是多年前李雪洁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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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沈友之刚到苏城，看什么都新鲜，夏季天热日长，李婶娘常将家里的绷架子摆在园中，母女二人端坐刺绣，沈友之总在旁好奇端详。第一天见到绣的猫咪栩栩如生，吓了一跳不敢碰，渐渐熟悉后，凑上前细看，惊讶其细密秀雅，巧妙生动。再看下去，觉得一幅绣品恰如一篇文章，都是虚构一个清晰的宇宙，只不过一个用文字写出，一个用针线绣出。

有一次，李婶娘去上海送货不在家，李雪洁起身回家倒水喝，沈友之大胆坐到绷架旁，拿起针线一阵乱戳。等李雪洁回来时，只见好好的一幅绣品“鱼跃龙门”被戳得乱七八糟，线迹粗大，针脚歪扭，象顽童在墙上的涂鸦，不成样子。沈友之懊恼闯了祸，李雪洁这个温婉的苏城女却温柔一笑，将沈友之戳的粗针仔细拆去，然后唤沈友之细看，如何穿线，如何刺辍运针，让她再试试。沈友之按照李雪洁教的，一步步慢慢学着做，渐渐有些样子，鲤鱼肥敦敦地在丝底上缓缓游动起来。沈友之得意洋洋，简直感觉她自己也成了绣娘，李雪洁抿着嘴儿笑，坐到李婶娘的绷架前自去刺绣，任由沈友之继续。沈友之是个胆大粗旷的性子，男孩子一样大大咧咧，一会儿便坐不住，放下针线还给李雪洁。李雪洁还是温柔笑笑，接过针线自己忙碌。过了十来天，李雪洁递给沈友之一个布包，说是赠她的玩物。沈友之打开一看，是那幅“鱼跃龙门”绣品，忙推辞不要。李雪洁老老实实地说这是沈友之绣的，次品不能交货，她已经另外重做了，这幅次品要不扔了，要不沈友之留着玩。沈友之大为惊讶，看看绣品中鲤鱼摇头摆尾，奋力跃过龙门，怎么就次品了？苏城人真是太讲究！

那以后，沈友之不敢乱动李雪洁的绣品，和李雪洁讲话的时候，就坐在绷架旁边看她绣花。李雪洁过意不去，找出个旧绷架子摆好，随沈友之自己绣。沈友之大乐，找李雪洁聊天闲话时，经常也拈起针线绣几下，虽然还是坐不住，但时间长了，渐渐也会了不少针法，戳纱，接针，滚针，绣得煞有介事。

李雪洁告诉沈友之，苏绣和其它门类的苏城工艺品一样，被称为“苏作”，早在明清时就以“雅、精、细、巧”的特点闻名遐迩，故宫博物院藏的文物，很多都是明清苏作；清朝书籍中记载苏城的专毅巷，“琢玉、雕金、镂木、刻竹、髹漆、装潢、针绣，咸类聚而列肆焉，概之曰‘苏作’”。苏作名家的作品，工价昂贵，很多时候，高价也买不到。沈友之拿出以前获赠的“鱼跃龙门”次品，仔细看，确实留有沈友之当时笨拙的痕迹，有悖苏作之“精、细”，难怪被李雪洁判作次品。但是，李雪洁这个性格真是太温婉了，隔了几年，才婉转解释！

因这件事，沈友之更加珍惜与李雪洁的友谊。后来李雪洁初中辍学，沈友之依旧常到厢房，与她一起作伴，边聊边绣。不过讲是聊天，其实都是沈友之讲，李雪洁听。到沈友之高三功课紧，来得少些，再后来，沈友之上大学住校，只有周末回来时小聚，李雪洁就把那旧绣花绷架送了给她。那是沈友之接触到广阔世界，正在意气风发的时候，哪里还耐烦静坐绣花？塞在床底好几年，要不是今天的事，根本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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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拙园冬雪》绣品是沈友之绣的，这个弥天大谎，也就是李婶娘不想细究，不想和女儿闹翻，故意相信；而李卫东不了解沈友之，信以为真。

李卫东和叶建国比沈友之、叶建华这一拨高两届，两人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一个是理科班的尖子生，一个是文科生的第一名，更分别有“太史之后”和”老革命之孙“的光环，高考时也果然不负众望，考入位于省城的全国重点大学。两人在苏城中学至今也是传奇英雄，被沈友之在内的后辈学子仰视。沈友之今天在李卫东面前头脑发热，和这个根深蒂固的崇拜不无关系，以至于冒冒失失接受了绣蓝图的任务。

不过沈友之丝毫不后悔，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能完成。从小胆大无畏的她，整理好绣花材料工具，很快酣然入梦。梦中，漫步在阳光和煦的湖畔，穿行于拔地而起的摩天高楼、宽阔笔直的沥青大道、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工厂之间，沈友之觉得五脏六腑的热血翻涌奔腾，浑身燥热，一脚踢开被子，继续在新园区奔跑翱翔。

她没有看到，爸爸沈文悄悄为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她没有听到，父母两人在隔壁悄悄议论：蒯强那块玉雕“侧影”，比起李雪洁，更明显的部分是友之的模样，叶建华当时表情僵硬，当然是因为他也看出来了。两个年青人都中意友之，偏生她大大咧咧地不开窍！蒯强虽然一块玉雕卖了四万块，但家庭负担重，差的两万块还不知怎么办，而且论性格论前途，都比不上叶建华。陆勤下了结论：“所以啊，想办法促成友之和建华，难得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婿，不能让给别家！”

第二天一早，沈友之早早来到办公室，准备收拾好了就去子赤路等李凤莲。街道办事处在钮氏巷口的几间平房，旁边是市文保单位汪宅，里面的两棵枇杷树长得老高，枝桠横亘过办公室屋顶，这个季节常有枇杷落下。本来文保单位的东西不能动，居民们提意见，说枇杷不摘白白浪费，而且小孩子总是偷偷爬上去摘，很危险，吴科长请示文保局后，同意由居民代表采摘，按人头分给居民。那之后，头顶上不再落枇杷，只不时落些树叶，无声无息地。沈友之仰头望见晨风卷着枇杷叶，不禁笑了笑。

没想到，吴科长更早，已经在办公桌前办公，面前两摞资料，一摞办结婚证明的，一摞办独生子女证明的。沈友之不敢打扰，打过招呼便轻手轻脚地想自去办公。没想到吴科长叫住她，询问昨日接待新加坡作家的情况。

沈友之很兴奋，称赞李凤莲热爱中华，眷念故土，对苏城印象不错，相比子赤路更喜欢十泉里，说是象她老家的龙湖寨，对刺绣和评弹也很喜欢，今天上午还有半天，计划再去苏城中学和天平山看看。越说越兴奋，沈友之取出挎包里的电子手帐递给吴科长，告诉他这是昨天李凤莲送的礼物，很好用。

吴科长一直笑眯眯地听着，这时看到电子手帐却严肃起来，询问当时赠送的情况。听沈友之说推辞很久、实在推不掉才收下的，吴科长神色稍微缓和，认真地说：“外事活动有规定，不能私自接受外国友人礼物。这电子手帐必须上交，你写接待报告时，在里面注明。”见沈友之惊讶，吴科长将电子手帐小心收在资料旁，又道：“就是国家领导人接待外国元首，收到的礼物也是上缴国库，不能私自留下。”

沈友之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脖子里，尴尬地走回她自己的座位，心中发愁：今天要向李凤莲讨回《拙园冬雪》绣品，电子手帐按理应该还给她；礼尚往来嘛，没有“往”，只好也没有“来”，现在可怎么处？

桌上有几封信，沈友之随手翻看。公函之中，夹着一封乐之从上海寄来的！沈友之急忙拆开，妹妹娟秀的字迹只有寥寥几行，说前一阵没回信是实在太忙，老出差，这个月还是老样子，估计忙到圣诞节会好些。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要能背得出了，沈友之恋恋不舍地放下信，恨不得立刻奔到上海，看看心爱的妹妹。这几年，外面世界飞速发展，苏城年轻人很多远走高飞，叶建国那样留在省城大机关，乐之那样在上海外企，都让外人羡慕，让家人骄傲且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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