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强低着头,默默喝着酸梅汤,对陆勤的叙述听而不闻,视线聚焦在酸梅汤上毫无神采,身体佝偻着,象是被重压得直不起身。沈友之猜想,比起额头的伤,最让他更难过的是他父亲的绝情:二十四年在家中任劳任怨,为了六万元,就要赶他走。
陆勤在叶建华的附和中越讲越激昂,表示要集合几家邻居一起去找老蒯谈,不信他敢和大家翻脸。叶建华含笑拦住,建议先听听蒯强的想法。沈友之知道,母亲对蒯强一直挺好,但之所以打抱不平,更多是因为日日柴米油盐的琐碎中突然有了个做英雄的机会,但亲官难断家务事,邻居们出头有什么用,除非拿出六万块。所以,叶建华讲的对,这是蒯强的事,看他需要什么帮助。
等了半天,蒯强不说话。陆勤急得催,叶建华好脾气地劝,蒯强无奈地终于开口,说:“谢谢陆阿姨。是我不该和爸爸争,我给他钱就完了。“
“给他就完了?”陆勤冷笑:“你有六万块?”
蒯强默不作声,杯子里的酸梅汤喝光了,还端着杯子啜。陆勤的冷笑渐渐消散,变成疑惑。沈友之和叶建华对望望,也都犯疑:看蒯强这个样子,难道真有六万块的巨款?不可能啊。
“我能有。”蒯强简单地说。
三位听众呆住,惊讶地看着蒯强。陆勤的嘴巴张得合不拢,叶建华满脸不置信,沈友之抑制不住担心:这老实人,可别犯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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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年级起,蒯强就是差生,和李雪洁和王载言是难兄难弟,难分伯仲。同桌沈友之作为优等生,受班主任所托,责无旁贷地辅导蒯强功课,小老师一样监督他写作业、做习题、背口诀表和方程式。蒯强虽然内向不做声,但总是默默服从,让写就写,让做就做。但一方面家里活儿包括家务和木工活重,另一方面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尤其是数学题,做对一次要付出纠正几次的成本,所以总也达不到要求。沈友之常常灰心,不止一回找班主任说没法管,但是等坐到蒯强旁边,又忍不住再次进入小老师角色,有模有样地教导。拙园同年级的六个孩子,从一年级的同进同出,渐渐分别加入差生群和好学生群,蒯强、王载言常与几个顽童混,刻木头,炫口技,捉鱼摸虾,与叶建华领头、读古文、习书法的好学生群是两个群体。随着年级升高,两边越来越走得远,到初中时,基本不一起玩。但沈友之始终监督蒯强的功课,有时候严肃得甚至严厉,使得蒯强虽然成绩差,但并没不及格留级,也没象李雪洁中途辍学,而是跌跌撞撞地初中毕业。
再继续上高中显然没意义,这时候的班主任是叶老师,主动找老蒯商量,建议蒯强报考三年制大专的美术工艺学校,学校的红木班很有名,考的文化科目相对容易,蒯强的成绩应该刚刚好——亏沈友之这些年帮助。老蒯很赞成,美工技校红木班的毕业生这几年红火得很,老蒯干活经常碰到,讲心里话,羡慕嫉妒。苏城木匠活和刺绣一样,讲究典雅精巧,小木的家具、屏风、窗格、栏杆、隔窗都有繁复花样,需要精雕细琢;大木活的架梁、上檩、铺椽、斗拱也同样造型各异,布满纹饰,要刻要画。红木班毕业生经过专业训练,手工熟练程度比不上老蒯这样的老手艺人,但设计新颖,丈量科学,做出来的东西符合八十年代新潮流,销量价格都让老蒯望尘莫及。老蒯想,儿子若能跻身其中,既能子承父业做木工手艺,又能新旧结合挣大钱,真是四角周全。蒯强得到几重支持,争气考上了美术工艺学校,如释重负。对他一向严厉的老蒯很高兴,难得地一个暑假都没打骂没叱责,让蒯强继续跟着做木工活,传授了不少技艺经验,还说些“你以后比我强”“家里指望你“之类的鼓励话。蒯强自己也以为,这辈子就当木匠了。
出人意料,九月入学,分班结果出来,蒯强被分在玉雕班。玉雕是什么玩意,和木工活不沾边呐!老蒯急得找到学校教务处,强烈要求换班,说报考时是冲着红木班来的。但是学校自有规章制度,不能迁就众多家长的不同意见,实际情况报红木班的学生太多,玉雕班寥寥无几,只能学校分配。老蒯跑了几趟,次次被拒绝劝回,最后一次学校强硬地说,不想上就退学。老蒯其实希望蒯强索性下来干木匠活,但是蒯强难得地反对父亲,固执地坚持要进技校,找到叶老师,恳求他帮劝说父亲。叶老师不忍拒绝,考这个学校当初又是他的建议,便备了好菜好酒请老蒯上门共饮,酒酣时好言相劝,技校短短三年,让孩子圆个心愿,挣钱也不差这三年,孩子还小,细胳膊细腿的,长个三年成大小伙子,能当个好木匠。老蒯菜也吃了酒也喝了,却不过叶老师情面,看看蒯强确实高瘦得轻飘,只好让他进了技校玉雕班。
对这顿酒,蒯强感激叶老师一辈子,报恩叶家人一辈子。当然,那时的叶老师一家并不知道将来,对邻居家一直闷声不响的、不起眼的木匠之子上技校学玉雕,没当回事。
蒯强进技校上学,仍住在家里,每天走到子赤路坐公交。讲是玉雕班,一直并未教学生玉雕,而是学美术绘画为主,讲观察,线条,透视,速写,构图,每天画素描,几何的,静物的,人物的。还加上语文,要背唐诗宋词,学古文观止。蒯强是个老实头,多年来被沈友之监督的也成了习惯,按照老师的要求写写画画,认真完成作业。老蒯本就反感这玉雕班,看到蒯强学这些,更加生气,恢复了以往对他的态度,冷着脸嘲讽叱责,甚至打骂。蒯强习惯地默默承受,继续包揽所有家务,给父亲打下手活,刨木头渐渐刨出两臂肌肉和蜂腰宽肩,三年技校毕业,真的如叶老师预料的,成了个棒小伙。不过,是进玉雕厂,当了玉雕工人。
那时正好是沈友之、叶建华双双考进苏大的时候,两家人合并摆了酒席,宴请街坊邻居,庆贺拙园出了两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席间不少邻居还讲起前两年考到省城的叶建国和李卫东,称赞相关的三家人教子有方。王家姆妈当时就坐不住,借口要陪女儿去评弹团,提前退席。老蒯在酒席上没说话,闷头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看蒯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见园子里刨木花还没收拾,拎起木棍兜头就打,骂骂咧咧怪蒯强偷懒,不争气,一直到叶老师闻声赶来劝阻,夺走木棍才罢。第二天老蒯酒醒,冷脸让蒯强交生活费,每个月七十元,理由很充足实际:玉雕厂工资每月七十八元,剩八元给蒯强坐公交车,绰绰有余。蒯强对这个命令,默默服从。
进了玉雕厂,蒯强和其他新工人一样,分到一个师傅,姓祝,每天跟着打杂学手艺,规定是三个月到半年的培训期。别的新工人觉得师傅藏私,尽派徒弟干粗活累活;蒯强却觉得同样是打下手,祝师傅这里比父亲那边轻松多了,而且从不斥骂责打,简直是和蔼可亲。蒯强心里这么想,脸上自然表现出来,行动上更是手脚勤快,任劳任怨,和祝师傅很快成为厂里的模范师徒。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的玉雕天分,看到一块玉材,他立刻能不假思索地跳出主意,随手画出图,器形花纹都是符合这块玉的最佳雕刻方案。技巧上更是学的又好又快,上机器象碰到老朋友,眼力准,手指稳,动作快,祝师傅猜想,这与蒯强从小做木工活不无关系。总之,新工人培训三个月的内容,他一个月完成,之后就跟着祝师傅正式做活,一个月后,师徒两人轻轻松松得了车间产量第一名,再一个月,拿到了三季度的创汇奖——那时候是做出口外销产品,创汇即赚美元,是工厂的首要指标。祝师傅分了徒弟一百元的奖金,并给了他一块岫岩玉,让他自己雕刻。
蒯强回家把一百元交给父亲,老蒯又惊又喜,没想到玉雕能挣这么多!收起一百元,旁敲侧击地询问,奖金到底发了多少。蒯强老老实实说不知道,都是祝师傅管的。老蒯打量蒯强,见他不象是编谎骗人,便提醒他小心提防,论理是师傅吃肉徒弟喝汤,就怕汤也不给,只给些碗底残羹!留个心眼,早些满师出徒,自己挣钱最妥当!老蒯一边说,一边破例端上一碗红烧肉,算是奖励和鼓励。蒯强嗯嗯答应,并不知道怎么提防,怎么留个心眼。红烧肉香甜美味,入口即化,蒯强吃得狼吞虎咽。父亲在给新打的家具上桐油,油香味渐渐弥漫开,弟弟蒯超在旁做习题,钢笔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蒯强心满意足,再没更多奢望。
晚上取出那块岫岩玉,脑海中自然而然跳出了好几种方案,港澳客人喜欢的麒麟,台湾客人流行的龙凤,或者是仿古的玉佩,蒯强随手画出草图,看看却都不满意。起身走到园中,难得清净没人在,只有夜风阵阵,秋虫唧唧,满地的枯草落叶。蒯强攥着岫岩玉,随意踱步到井台边,站在银杏树下,一抬眼,看到厢房的窗户开着,纱窗后灯影幢幢人影朦胧,两个少女正左右对坐在绣花绷架前,唧唧哝哝地细语。蒯强想起来,今天是周六,沈友之从苏大回家过周末。
蒯强一动不动地站着。泛黄的枯叶一片片在夜风中漫舞,落在他的身前身后,也落在他的头顶肩膀。一只蟋蟀蹿出,唧唧鸣叫着跳到他的脚边。他浑然不觉,手中的岫岩玉攥得紧紧的,渐渐温热。
过了半个月,蒯强将刻好的玉雕带给师傅看。火石青的玉石,雕琢成一对少女对坐细语的侧影,长发丰润的温婉可亲,短发瘦削的明慧潇洒,油脂光泽显出少女独有的粉润,长睫下翦水双瞳巧妙用在黑灰处,两个人物栩栩如生,象是随时会起身回头。可惜,这造型与流行的热门产品风马牛不相及,祝师傅看一眼就知道卖不出去,谁会要这块玉雕,要了又摆哪里?所谓“红颜祸水”,放任何地方都不吉利。不过,本来是块颇多杂点的粗糙玉料,让徒弟练手的,祝师傅并没指望收获,当下笑笑让蒯强自己留着。蒯强默不作声收起,刻了块鸡翅木的木架相配,架子上嵌了两个字“侧影“,算是他这处女作的名称,摆放在他的工作台上。祝师傅常看见他无声凝视,忍不住好心提醒徒弟,再别刻这种虚构人物,港澳台客人都喜欢传统的老东西,讲究个出处,唐朝的器形,宋代的纹饰,明清的工艺,象绘画临摹一样,要学那名家的。蒯强一反平常虚心受教的常态,凝望着“侧影”不吭声,目光温柔,神情不舍。祝师傅叹口气,不再多说。
第二年即1991年,刚过完春节,新工人们按厂子老规矩,赴上海玉雕厂学习,为期半年。蒯强临走被父亲叫住,命他生活费必须每月不落继续交,剩下八元钱省着用,在上海别瞎跑瞎混。见儿子顺从答应,老蒯心中猜疑,这小子定是藏了私房钱,否则,在大上海花花世界一个月只用八块?老蒯有心去玉雕厂打听,一时也来不及,只好追着儿子的背影,喊了几句“别乱花钱”。
在上海玉雕厂这半年,蒯强过得很舒心。日日泡在车间里,跟着老师傅们学习选玉,设计,雕刻,在琢玉的水沙声中化璞玉为神器。同来的学员们去外滩,去城隍庙和西郊动物园,蒯强毫无兴趣,但随老师傅跑了几次友谊商店,仔细观看销售的玉雕产品,每次都兴致勃勃。蒯强发现,祝师傅讲的对,仿古产品最抢手。仿古玉牌玉佩,仿古瑞兽,龙凤纹和兽头的手把件,特别是苏派的子冈牌,仿照苏城玉雕祖师爷的作品,形制仿汉,取法于宋,配上图章式印款,古意盎然,据营业员说,柜台里摆放不超过一星期必定售出,还有客人留下联系方式预定产品。蒯强默默学习,将“侧影”抛在了脑后。半年后的汇报作品,蒯强老老实实仿古,雕了一块“嫦娥奔月”,用汉代瓦当纹饰,气韵生动,不但得了学员创作金奖,而且当场就被来厂参观的台湾客人看中,两万元买下。本来,上海苏城两地的玉雕厂约定好,学员们学习期间的玉材由苏城玉雕厂买下,刻好的作品带回厂里,作为厂里的产品销售,所以这个收益与蒯强个人并无关系。但是老蒯听说了这个新闻,怀疑蒯强隐瞒收入,逼他每个月生活费涨到九十元。蒯强的全部工资不够缴家里生活费,无奈只好也随大流,上班之外接些外面的私活,具体收入多少,大家都不得而知。随着玉雕产品越来越热门,老蒯越来越怀疑蒯强藏有巨款,这次逼他出六万元,是想当然觉得他拿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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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门推开,沈文端着洗净的碗筷回来了。见四个人呆坐,笑着询问详情。叶建华连忙递上酸梅汤,大致讲明了蒯家的事。“六万快?”沈文啜饮着酸梅汤,加入谈话队伍。陆勤不耐烦地让丈夫噤声,催蒯强讲清楚,什么叫“能有”?
“我有件玉雕作品,香港客人看得喜欢,出价四万元。”蒯强缓缓地说。
“一件玉雕四万?抵一间门面房!”陆勤惊呼:“那赶紧卖啊!别让客人跑了!”沈文和叶建华也很赞成,既然有这么好的解决方法,与其父子争执,不如立刻出售玉雕,反正是蒯强自己刻的,再做就是。沈友之没说话,猜想蒯强犹豫有他的原因。
蒯强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个丝绒袋,小心打开来,是那块“侧影”,两位少女面目宛然,神态似曾相识。沈友之看了一眼,笑道:“好像李雪洁啊!”
陆勤立刻附和,说:“没错,是雪洁的样子。”沈文笑着想说话,被陆勤瞪眼拦住,只好低头继续喝酸梅汤。叶建华打量玉雕,难得地不发表意见,一声不吭,起身取暖水瓶给大家加酸梅汤。沈友之摆手示意她不用再加,侧头看玉雕。叶建华望着她的侧影,举着暖水瓶,杵在当地。沈文忙站起身,主动要过暖水瓶,加了半杯酸梅汤。
陆勤问清这块玉雕是蒯强几年前刚进厂时的第一块作品,啧啧赞叹:“第一块玉雕就四万块!蒯强你真天生是玉雕大师,将来一定比得上陆子冈!“
蒯强见几个人都赞成,便表示第二天就去找香港客人,四万元卖出,还差两万元再另外设法,说着,起身告辞回家。叶建华想留下再说说话,问问沈友之今天上班的情况;但沈友之催他和蒯强一起走,说忙一天又累又脏,要盥洗睡觉了。叶建华只好离开,临走不忘和陆勤、沈文打招呼,酸梅汤还有,喜欢喝的话明天他再送过来。
两个年轻人一走,屋子里顿时显得安静。沈友之打个哈欠,拎起挎包想回卧室,被母亲拦住,责怪她对叶建华态度不好,撵人走。沈友之这一天心事重重,想立刻回房理理思绪的,被母亲怪得上火,僵硬着脸孔走进卧室,“砰”一声摔上了门。
陆勤气得一把推开门,质问:“你讲,建华哪里不好?”
沈友之被问得愣住,这时只想将母亲怼倒,不假思索地回道:“他软塌塌,娘娘腔!”
“建华软?”陆勤冷笑:“你自己想想,建华对待其他人是什么样!”
沈友之更加愣住,歪着头,想不起叶建华怎样对其他人。这十几年,居然从没正眼看过叶建华,从没留意他在人群中的模样。陆勤见女儿不吭声,又冷冷说了一句:“生在福中不知福!”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生在福中不知福”,什么意思?沈友之瞪着门,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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