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李泽轩躬身,“跟大唐做邻居的,早晚都会送来。”
帝王又问了最后一件事:“长安城里,倭国的使团、留学生,如今,还有多少人?”
“使团一个。留学生、学问僧,四十一人。”
“盯着。”
“玄夜已经在盯了。”李泽轩道,“今夜过后,会盯得更紧。这些人,一个都不许再碰书院的工坊、船场的图纸。不过,他们要去书肆抄书,照旧让他们抄。”
“哦?”
“抄得越多,”李泽轩道,“将来能对上账的就越多。”
李二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李泽轩,你这个人,记账的癖,比朕还重。”
“臣,学的陛下。”
四更末,李泽轩告退。
他走出甘露殿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线极淡的青白。宫道很长,两侧的宫灯,一盏一盏,在晨风里明明灭灭。
马蹄声碎,沿着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向东而去。
朱雀大街两侧的坊门,第一遍开坊的鼓刚刚敲过。卖浆的摊子支起来了,赶早市的货郎,挑着担子进坊了;坊墙下的传音柱,准时地响了,报着今日的时辰与天气,声音穿过清晨的薄雾,散进千家万户。
没有人知道,昨夜的甘露殿里,发生过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这一份寻常的太平,是谁替他们,一次一次从刀口底下抢回来的。
李泽轩的马,穿过这些烟火气,出了春明门,上了东去的官道。
…………………………
贞观十六年,秋至十九年,秋。登州,扬州,明州。
大食既灭,天下人都以为,刀兵入库了。
朝报上,这三年最热闹的词,是“开市”:两河的商路通了,西域的市易翻了倍,登州的港,扩了一城又一城。没有人注意到,这三年里,大唐东海的岸线上,藏着一场比灭大食更深的动员。
明面上的说法,只有六个字:建水师,护商旅。
倭寇屡犯登州,杀我商民,这个由头,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错。言官们上上下下翻了三年,翻不出一个“穷兵黩武”来:船,是护商的船;兵,是护商的兵;钱,走的还是市舶司的商税账。
护商的实效,还真就让户部挑不出话来。
贞观十七年起,水师的护航队,一班一班地随商船出港。头一年,登州外海的劫案,少了七成;第二年,新罗、百济航路上的唐船,从一年六十班,加到了两百班。市舶司的税册子上,海税一项,一年一个新数。
有言官私下嘀咕:“造舰的银子,怕是护商护不回来。”
户部的账房先生们替他算了笔账,算完,把嘴闭上了。护航两年,海税的增项,抵了造舰的三成;商路上省下的镖费、免掉的劫损,又抵三成。
户部尚书在朝上,说了句公道话:“这买卖,不亏。往后护商的舰,多造几条,臣没意见。”
只有登州、扬州、明州三座船场里的匠人们知道,这三年,他们造的是什么。
登州船场,二十四座船台。
三年前还是十二座。三年里,港区往东扩了三里,新船台的龙骨,一根压着一根。船场的挡板上,刷着“护商”两个大字,可船台上躺着的东西,骗不了行家。炮舰。
铁甲舰的技术,下沉了。
“镇海号”那身四寸厚的双层装甲,砍成了两寸;旋转炮塔,从舰艏舰尾各一座,简化成了一座;蒸汽机,用的是洛阳船场量产的第四代改型。一件一件,都是拿工坊十年的家底,压出来的“简化版”。
“简化”两个字,登州船场的大掌作,听了直咧嘴:“外人当咱偷工减料。这减下去的每一分,都是钱堆出来的。装甲薄两寸,航速快三成,造价,砍一半。”
“一条镇海的料,出四条炮舰。”
“打仗打的,不光是狠,是账。”
三年,登州下水炮舰二十六条,扬州十四条,明州十二条。加上水师原有的二十六条,炮舰,五十八条;运输舰,八十八条。
这五十八条炮舰的骨与肉,来自大唐的四面八方:龙骨的整料,出自辽东的深山老林,火车专列,一站一站地接力押运;装甲的钒钢,出自阴山的矿区;船用蒸汽机,出自洛阳的船场;连船钉用的铁,都记着账,西域高昌的铁料,占了两成。
船场的工期表,贴在工棚里,一日一换。有个老匠人,孙子在船场学工,问爷爷:“爷爷,咱这船护商,造这么多?”
老匠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护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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