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夏希来这般说法,本就担心的苏无画自然不敢怠慢,当下便连忙将纱幔一挑,走了进去。可是眼前情况却是叫她吃了一惊。原来半披着龙袍的夏希来就坐在床边,而她的旁边,竟是躺着一具裸体男尸。此时那男尸身首异处,滚到一边的头颅还满带着讶色,显见得被杀时毫无准备,而那原本的一腔热血,也洒了一地,干涸的斑斑点点。
“哈哈,哈哈哈~,吓了一跳吧?朕可是好久没见驸马的脸上变换颜色了。”似是觉得自己这玩笑不错,心情大好的夏希来这才将袍袖掩盖下的宝剑拿出来擦拭了一下,而后归于鞘中。
“陛下!”苏无画见状,眼皮一跳,当即便要跪下,却是叫夏希来止住道:“不必了,地下很脏。朕知道你爱干净,便站着说话吧!”
“是。”夏希来的话还真说到苏无画心底去了,是以当下也不矫情,敛了惊容站在一边。却是稳稳做了根木头,闭口不言。
在北地时夏希来也跟她处的久了,早见惯她这副德行,是以也不见怪,当下指着那男尸道:“这便是先皇的那位凤后,皇太孙名义上的父亲,三皇女的姘头,勾引朕的荡夫。你看他,便是死时的惊讶容色,也是韵味非常呢!”
没想到继尸体之后,夏希来又讲出这样的惊天秘闻。只是,夏希来越是这样层层叠叠,苏无画的心便是越来下沉。心中暗道:事有反常比为妖!切看老狐狸到底要做什么。想到这儿,苏无画便装出一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的无奈样子。叹了一声:“陛下!”
夏希来闻言又是哈哈大笑,看样子却是根本就不在意苏无画是否回答,只是接着道:“朕今年五十七岁,眼见得便要直去六十。可朕这五十七年不容易啊!幼年时要忍住性情讨好母皇,少年时要忍住真心讨好皇姐,青年时要忍住欲望讨好皇侄女,中年时要忍住仇恨讨好皇侄孙女,到了老年又要忍住厌恶去看皇侄太孙。
这些个腌臜人,朕一忍便忍了五十七年,可朕却觉得值了,因为在我夏氏皇族中,只有朕一统天下收服了新胡,登上了人皇的最顶峰,他日青史留名,万事传诵,她们都得匍匐在我脚下。
可是这样扬眉吐气的朕,这许多年来却是唯有一件憾事,那就是还没有留下下一代圣君。惊雨已被夏连城那个混蛋给害了。而新英,她虽是夏连壁的女儿,但到底都是那一处血脉,朕,朕实不愿意见到她。所以,朕想,五十七岁还不老,朕或许还能有亲生。
可是如今,如今全都被这个贱人给毁了。朕并不贪迷男色,但,但若不是你知情不报,若不是夏承宣跟这贱人串通欺瞒,朕如何会上了他的当,吃了他的药,跟他行这苟且,朕又如何会伤了宫经,从此再不能生育?
朕~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夏承宣?又该如何处置你?”
夏希来越说越怒,到最后竟是重将宝剑出鞘,直指苏无画的咽喉。
可是苏无画仍旧一动不动,只是她那般不懂却不是被吓的,而是一种无言的抗争。是的,无言的抗争。
的确,在这一场人生中她夏希来的确有悲情,但是这悲情都是她心甘情愿自找的,更何况她夏希来即便悲情了,却也不该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所以,她夏希来这一番话并不是真正的悲情感叹,那一番指责也未必就是真的愤怒。她心中或许是真伤情,但无论怎样伤情,其目的也不过是要给她苏无画来一个欲加之罪。既然是欲加之罪,那么无论她苏无画眼下再说什么,再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夏希来的说词。
苏无画想的很明白,夏希来也知道她是个明白人,只是她终究是帝王身份,即便做的是路人皆知的阴谋,也要标榜出个道义。是以,见了苏无画沉默,便明白自己逼得有些狠了,于是,缓了口气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道:“朕是仁君,你到隔壁去劝他吧!叫他莫要逼朕,亲手将我夏家最后一根独苗掐去。”
“是!”苏无画明白,这里才是肉戏。可是听到夏承宣早被拘来,只等着这出戏一演完便要她开工,却是心情极为不好,于是只接了一个字,便转身退去。
而夏希来,看苏无画的样子也知道刚才有些过火,这个逆骨未必会偏向自己尽力,于是道:“冷三必须出首。”
苏无画知道这是夏希来给她的底线,是以将身一挺,却是头也不回的道了一声:“难。”
外面的雷雨依旧很大,是以殿门一开,一股冰冷的潮气就扑面而来。苏无画便是狠狠的吸了这样一口冷气,进了夏承宣所在的小殿。
侍人们都很守规矩,见到苏无画进来,便都默默退下,并关好了门窗。倒是夏承宣,见了苏无画并没有往常一般多礼,反而就那么懒懒的斜依坐在床边,冲着苏无画淡淡微笑。一瞬间,苏无画竟是以为回到了去岁京中相聚的时候。
不过,也只是那一瞬间,恍惚过后,苏无画便想起,自己所来的目的。只是,这目的她苏无画不想说,至于承宣,想来也是不想听的。所以,她才懒得费那些时间跟口舌,毕竟有那功夫多看一眼相爱的人也是好的。是以,苏无画也只是温柔一笑,便走了过去,挨着夏承宣做下。而夏承宣,也自然的一动,将原本依靠着床头的身体,靠上了苏无画。
两个人就这么相依着,谁也不说话,一起默默。直到天边又一串雷声响过,夏承宣才似终于满足的叹了一声道:“无画,等有机会,咱们就去冒南住吧!京中的雷声总是太大,震得我头疼。”
闻弦歌而知雅意,苏无画并不愚笨,只是她也知道这个想法想要实现似乎有些难,只是这终究是一个好的愿望,她怎能说出败坏情绪的事情,于是便笑道:“好!我也听说那里的雨最温柔。”
这话夏承宣自是爱听的,只是他正要带笑相接,殿外却是又一串惊雷,顿时将他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话自也咽了回去。好在有爱人相伴,惊魂之后,夏承宣也不见恼,反而起了兴致,推开一扇窗,望向殿外叹道:“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
这本是描写雷雨的狂猛态势之句,但是用在当下,却是暗合形势。苏无画虽明白他的心思,但是却不愿他多做感叹,于是安慰道:“卷地风来忽吹散, 一桥架水朗朗天。”
闻言,夏承宣如何不明白苏无画的劝慰心思,感动之余,却是不由生出一股疲惫,想想为着一个皇位,母皇,姐姐,还有当今圣上,一个个费尽心机去争夺。不管有用的、没用的,相关的、还是无辜的,她们都一个个的将之拉了进来,最终制造了一个吞噬一切的漩涡。而多年来自己努力挣扎在这个漩涡里,却是没用一天不疲惫,没有一天得到过安宁,莫不如真去冒南看雨的好。想到这儿,夏承宣不由回头注视,却正巧与苏无画二目相碰,却是不由道了一声:罢了,既然已为新英扫除了危险,那么她究竟能不能成为一代圣主,便看她经不经得起,王者之路上的辛苦了~
想到这儿,夏承宣似是下定了决心,对着苏无画又是淡淡一笑,道:“天亮我便去见皇上。”
虽然夏承宣并没有说出他最终的决定,但闻言,苏无画还是很干脆的道了一声:“好。”什么决定与她苏无画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夏承宣想,那便去做吧!既然她苏无画无力帮助什么,那就这样站在一边相信着他吧。
许是人心定了,精神也便跟着放松,苏无画醒来时候身边早不见夏承宣踪影。因着早知夏承宣是去干什么,是以苏无画也并不担心。
只是她才就着身边早备好的水盆洗了一把脸,却是突然在那波纹荡漾的水中看到了一张半蒙着面的脸。“谁?”惊骇之下,苏无画便想转身,可是她才一动,便觉得脑后一痛,紧接着人便陷入那一片天昏地暗。只在失去意识前那一瞬,才忽然有些好笑的发现,这一幕,多年前似曾相识。
再醒来时果然,小船流水都不曾换,换的只是坐在身边的那个人。只见夏承宣笑语嫣然道:“妻主,六年前我未能与你同去,甚感遗憾,而今你与我同游,补了那场遗憾可好?”
苏无画闻言顿时一呆,却是转瞬明白夏承宣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脱身,眼下这是要效自己当年,去国远游,埋名他乡了。想到他被困京师受了那许多苦,如今可算脱得樊笼重得自由,只顾得替他高兴的苏无画哪里还会寻思其他?当下自然是连番道好。
只是当小船渐渐驶离,陪夏承宣一起回望家乡的时候,一直陷在迷蒙中的苏无画才愕然惊醒,此一去虽好,但自己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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