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了口气,走了过去,小心爬上水箱,再跳到平台上。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保持同一个姿势,沉寂得犹如雕像。我噼里啪啦走到他身边,正想一屁股坐下,他忽然说:“等等。”
“啊?”
傅一睿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巾,展开后铺在他身边,这才说:“坐吧。”
我简直想笑,但还是不敢表示异议,乖乖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说:“哎,给拉一下手把。”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说:“洗手了吗?”
“让你拉手就拉手,那么废话干吗?”我一把拽过他的胳膊,紧紧跟他的手掌紧紧握在一块,十指相扣,我满意地吁出一口气说,“好了,就这样吧。”
傅一睿平淡地说:“别那么矫情,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那种小姐妹情谊的话别对我说,一个字都别说。”
我握紧他的手说:“你想太多了,我突然想试试咱们俩手谁大谁小而已。”
“你真没话对我说?”
“没,”我诚实地摇摇头,“刚找你太累了,跑遍整个医院,就算有什么话也忘了。”
“但记得握我的手?”
“这个一直想来着,”我点头说,“不知道为什么,从刚刚就特别想这么干,见到你就要紧紧拉着你的手,脑子里一直冒出这样的念头。你想笑就笑吧。”
他真的笑了,虽然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他反手握紧我的,哑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样把手牵在一块,最好不要有分开的打算。”
“那很不方便吧,”我真诚地建议,“咱们毕竟要各自干活,而且上厕所什么的也不能一块啊。”
“张旭冉,这是个比喻!”
我哈哈大笑,把头歪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微微眯眼说:“傅一睿,我跑得累死了,让我歇会。”
他没说话,只是直起背脊,让我靠的更舒服点。
我们一块呆了一会,然后我问他:“傅一睿,你回来了吗?”
“嗯。”
“那我们下去吧,我可是半道上撩开了邓文杰,照那个家伙的小鸡肚肠,再不回去我可得被他骂死了。”
傅一睿点点头,先站起来,再把我拉起,我捡起他铺在地上的手帕还给他,他仔仔细细叠好收了,这才跟我爬上水箱,又顺着防火梯从另一侧爬下。我们俩穿过天台,正要进门时,傅一睿突然拉住我,趁我不备将我牢牢抱住。
我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拍拍他的后背柔声说:“好了,天大的事我都挺你,反正一切反对你的我都坚决反对,一切支持你的我都坚决支持,放心吧啊。”
傅一睿拥着我轻轻晃了两下,然后松开,看向我时目光温柔,他说:“那个人,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可能要拜托你多费心了。”
“我会的。”
他沉吟了一会,终于说:“走吧。”
我们下了门诊大楼就各忙各的,事实证明,我这次突然跑开让邓文杰丢了面子,他足足有三天不肯给我好脸色,还故意给我穿小鞋,扔给我一大堆国外心脏移植资料命我翻译,又不知从哪搞来加起来超过二十小时的手术影像限我两天内看完。我们院做心脏移植术早已是种成熟技术,根本不需这么大费周章,邓文杰这么做,除了公报私仇外,还因为他也紧张。
因为此次开刀对象是医学界泰斗许麟庐。
许麟庐此次的主治大夫安排我们科经验老道,为人谦和且长袖善舞的李鼎良医生,李医生年近五十,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由他来充当邓文杰和许麟庐之间的缓冲带最合适不过。邓文杰向来有点不着调,他也怕自己脾气一上来,没准就把这位医学泰斗给得罪了,所以他只负责手术,其他琐碎事务李医生尽数包揽。
我跟在李鼎良医生的背后,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医学巨擘。
坦白说,这个人长相上跟傅一睿并不相似,他比傅一睿更符合一般意义上的美男子概念,即便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导管,脸上带着病气,但丝毫无损他气质上的儒雅自得。这是一个长年累月站在众人瞩目位置上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早已在岁月的历练中知道怎么展现自己的个人魅力,他绝对不会不谦逊,绝对不会不和蔼可亲,越是后辈中的无名小卒,他越是会在细节中体现对这些小人物的关爱,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地位表现出愚蠢的趾高气扬和无意义的气势凌人。
但你千万不要以为这样就拉近了跟他的距离,这种男人的谦和是上位者的谦和,永远跟我这等小医生的平庸隔着千山万水,他的关怀也是不痛不痒,点到为止,初时令人激动,过后荡然无存。我看着态度亲和,魅力无限的许麟庐,不知怎的,总是想起孟叔叔。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有共同的一些特质:他们都是成功的男人,他们都睿智、幽默,不端架子,观之可亲,但只有跟他们一起共同生活的人才明白这种人实质上的高高在上,他们对待自己的亲人,能有多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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