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繁华富饶的城市,想必越无法做到夜不闭户吧。
赤花碧衣的年轻女子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心想这才几更天,这长安城里便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了。
她跌跌撞撞的,似乎无心择路。
往仔细里看去的话,女子一身碧衣上布满的赤花却是有些诡异了起来。啊,那哪里是什么一朵朵的赤色花,而是被血水浸染出来的血污啊。
不知是还没痊愈,还是新受的伤,总之女子的身体是越来越支撑不住了起来,从那明显愈发缓慢的步伐便可以看得出来。
女子越走越慢,每走一步貌似都会牵动全身的伤口更加挣裂,碧衣上的血花便像是活着一样越蔓延越大。仿佛无尘而生的血昙,吸食着年轻女子的生命而绽,等到碧衣上完全被血昙肆虐的那一刻,女子的生命也就被消耗尽了。
不,不,她还不能死。
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呢,为什么找不到郎中呢?这条街是怎么回事,她硬是拖着伤身找遍了整体街,怎么却连一家医馆都没找到!长安城,不是什么都有吗?怎么现在,却连一家医馆都没有。没有医馆的话,有药铺也可以啊,哪怕是个江湖郎中也可以啊!
只要,能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她,想要活下去啊……
想要活下去,找师父问个清楚……
她叫罪美人。姓罪,名美人。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罪这个姓氏,但是师父叫她姓罪,她便姓了。
人生最初的记忆是如何开始的,她已经记不很清晰了。如果非要回忆的话,那么至今仍残留在脑海中的,是一幅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场漫天的大火,很快便侵袭了整个庭院。
据师父后来说,那是她家的庭院。她是大官家最小的小姐,父亲在官场上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所以被报复了。当然也有可能纯粹是父亲做了太多坏事,所以老天才惩罚她家,从天而降这么一场弥天大火,把她家烧了个一干二净。师父又这么对她补充道。
她想,父亲应该是做了极其伤天害理之事吧,所以才会遭到这样的报应,甚至连累她们这些无辜的家人。
可是,真的无辜吗。师父这么问她。她点了点头,说无辜。但是看着师父没有表情的表情,她又开始不确定了。所以她又轻轻摇了摇头,试探着说:也许,也并不那么无辜吧?
毕竟,她能住在那么漂亮的庭院里,可能就是因为父亲搜刮民脂民膏的关系呢。
看着师父有点舒缓的表情,她想自己是猜对了。她又问师父,师父让她姓罪,是不是跟她那十恶不赦的父亲又关系呢?在她的心里,不知不觉便把自己那并无什么印象的父亲认定成十恶不赦之徒了。
你是罪臣之女,所以便叫你姓罪,好让你时刻提醒着自己生父所犯下的罪孽,即便日后不能为父恕多少罪的话,也至少不要再犯下同样的罪孽了。
怎么可能犯下同样的罪孽呢?她心里觉得压根不可能。她是女子,又做不了官,又怎么去害
人呢?那时候的她,想当然地这么以为着。
虽然师父给了她这么一个沉重的姓氏,但是她还是有点开心的,因为师父,给她起了个美丽的名字。师父给她取名美人,美人美人,这么说是不是在师父心里,她算得上是个小小的美人呢?她有点开心,真的有点开心。
她喜欢师父,也喜欢师父喜欢她。
听说这世上有的雏鸟,会把破壳而出后遇见的第一只鸟认作自己的生身父母。她想,她应该也是差不多吧。
那场大火蔓延开的时候,她正站在庭院水池畔的合欢树下发呆。
她用发呆来形容自己当时正在做的事,是因为她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在那里了。她隐约记得貌似有什么人要她去那棵树下等待着,但也许只是她记错了,因为她怎么都想不起来当时到底是谁要她去那里等着。其实也并不是什么非要想起来不可的事,也许她当时只是在那里一个人玩,因为师父不是说了吗,那个庭院,是她家的。
但是她记得那株开满了绒球似小花的合欢树,那株秀美别致的合欢树,有着如伞的绿茵还有着成簇的红花。散发着袭人清香的花叶,让她在大火中莫名地心神安宁。
又或许,她的安宁并不是因为那株合欢树的味道,而是因为看见了那个自大火中向她走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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