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您别急,有话慢慢说。”坐在下河村村民张大柱身边的李瑞满脸微笑地安抚道。
李瑞想让对方把话说慢些,不要一上来就心急乱说,让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记录。
郑汐瑶坐在王茂源身边,没有吱声,她以为李瑞刚才的提问,是在慢慢拉近和对方的感情距离,等时机成熟了,自然就会把话题转入正题。
更何况,坐在隔壁的下河村村民张大柱今年已经年过七十,说话带着本地方言,郑汐瑶听着很费劲,只能听懂六七成。
就在这时,郑汐瑶注意到李瑞转头看向她,嘴角噙着笑意,神色显得有些无奈。
他觉得刚把对方的思想观念转变过来,对方竟然话不着调,一味东拉西扯,通篇都在说自己心中的委屈,和下河村村民联名实名举报信上反映的问题毫无关系。
真是砸蛋,看样还得慢慢地继续引导,从对方口中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
半个小时前,自从李瑞和郑汐瑶来到张大柱家门口自报家门后,坐在过道乘凉的张大柱便站起身,把他们领进家里,还锁上了入院的大门。
张大柱一边向两人介绍自己的姓氏、身份、辈分等信息,一边迎着两人来到堂屋,落座在正方形桌子边,提出要看看两人的证件,李瑞把郑汐瑶的证件要了过来,连同自己的一起递给了对方。
张大柱接过李瑞递来的证件,认真核对完两人的两寸免冠照片后,难掩激动地开口说道:“小同志,我终于等到你们来了。”
说到这里,他嘴唇颤抖,眼睛一酸,两行老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见状,李瑞转头看向郑汐瑶,用眼神向她示意:“你看,还好我们今天过来了,要是不来,真不知道下河村的村民受过多少委屈。”
女人的感情本就细腻,见不得别人当着自己的面委屈流泪,更何况对方还是年逾七十的老人。
郑汐瑶迎合着李瑞看过来的目光一瞬,便赶紧转向张大柱,安慰道:“张大爷,您别激动,身子骨要紧,有什么委屈,您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会替您做主。”
听郑汐瑶说完,张大柱抹了一把眼泪开口说道:“我就知道天主耶稣不会忘记我们,会派人来替我们主持公道。”
闻言,李瑞心中一惊,暗忖:“等等,张大爷刚才说什么?天主耶稣不会忘记他们,会派人来替他们主持公道。”
他再次转过头看向郑汐瑶,嘴角露出无奈的笑,用眼神示意对方:“你刚才听到了没?张大爷说天主耶稣不会忘记他们,会派人来替他们主持公道。”
郑汐瑶秒懂李瑞的意思,干笑着说道:“张大爷,我们不是天主耶稣派来的,我们是党的干部,组织派来的人,是为民服务的公仆。”
郑汐瑶话音刚落,张大柱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认为对方亵渎了天主耶稣的神圣。
他用非常严肃地语气说道:“小娃娃,你怎么能这么说?”
张大柱右手指在正方形桌面上敲了敲,原本佝偻的背脊此刻竟挺得笔直,浑浊湿润的双眼中迸发出一种执拗的光芒。
“天主耶稣是唯一的真神,祂慈悲为怀,绝不会抛弃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穷人。你们两个年纪轻轻的小娃娃,不懂我们的信仰,更没资格在这里妄议!”
话说到这里,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缓了口气,陡然拔高音量,接着说道:“哪怕你们这两个年轻娃娃是党的干部,是组织派来体察民情的公仆,这也是天主耶稣的安排,若不是天主耶稣安排的组织、安排的党,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李瑞见状,心中暗叫不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了。
他没想到这老爷子对宗教的虔诚程度如此之深,甚至到了容不得半点质疑的地步。
此时,李瑞第三次转过头看向郑汐瑶,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见郑汐瑶急着要辩解,连忙给对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别急着开口。
随后,他转过头来,双手虚按,做出安抚的姿态:“张大爷,您先别生气,咱们慢慢聊。我们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只是······”
“小娃娃,没有什么只是!”张大柱打断了他,语气强硬,“既然不是主派来的,那你们凭什么说能替我们做主?这些年,村里低保申报不合规矩、土地流转不合手续,哪一次不被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潘国强带着狗腿子王建坤,处事不公,干啥事都想着亲朋好友,主看着呢,主心里有数!你们要是真想帮忙,就别拿那些大道理来压我,去把潘国强和王建坤绳之以法,让他俩去蹲大牢,那才是真的为民服务、大快人心!”
李瑞无奈地叹了口气,暗自思忖:“我在双流镇工作小两年时间,虽说村民对村部工作意见很大,可还从没见过基层意识形态出现这么严重的问题。”
想到这里,他听见了签字笔写字的沙沙声,扭头看向郑汐瑶,看见对方已经打开了笔记本,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写着榔桥镇下河村村民的意识形态工作存在严重问题,村民张大柱今年七十多岁,心中对组织、对党的概念非常模糊,竟然把组织和党领导基层民众脱贫致富奔小康的实绩,统统归结为“天主耶稣”的恩赐。
这种认知偏差若不尽快纠正,不仅会让惠民政策在落地时大打折扣,更可能让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煽动情绪,进一步侵蚀基层政权的公信力。
李瑞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暗忖:“写吧、写吧!基层民主的意识形态工作,确实是应该对省委进行反馈,张大爷的这一番言论,简直震惊了我的‘三观’。这榔桥镇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孟远德作为镇党委一把手、徐洪鑫作为镇政府一把手,他们到底是怎么落实意识形态工作责任制的?都什么年代了,下河村竟然还能有这样荒诞的思想观念。”
三人静坐沉默了一会儿,李瑞觉得照这样下去,即使问到明天,他俩也问不出关于骗取补偿款的任何有用信息。
既来之,则安之。
于是,李瑞决定改变对话策略,站在对方的角度,以自己的方式,慢慢地引导对方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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