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二月上旬,午后偏西至入夜;棚子→岔口→矮坡土坯房;朱由检,三十三岁。
沈满仓从坡顶下来,不是跑的。
他倒退着往下挪,脸始终朝北,脚后跟在冻土上刮出一道一道浅痕。退到离棚子还有十几步远,才转过身,压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有火。”
棚子里,朱由检睁开眼。火堆在他左侧,火头压得很低,只剩几根烧得灰白的枯枝,撑着最后一层红光。他伸手摸了摸右膝上的油麻布,布边结了层薄霜。二月上旬的夜还长,这点小火连后半夜都撑不过,更挨不到天亮。
他没有开口,因为沈满仓还没说完。
“不是火把。是烟。北边矮树林那一片,树梢上头浮着一层烟。”沈满仓咽了口唾沫。他右掌裹着破布,渗出来的血早已冻成暗红。方才退下坡时他用左手撑地,这会儿左手也在抖。“烟不高,贴着树梢散。他们该是在林子里生了堆火。”
“多大?”柯慎远的声音从棚外传进来。他蹲在棚外墙的阴影里,脊背贴着墙根那块竖起来的旧门板,短柴刀横在膝头。
“隔着半个废田,看不清。烟不粗。”
“几个人?”
“也看不清。火边有人影,两三个吧。不像是过路歇脚的——他们没急着走,火也压得低。有个人站起来往废田这边走了几步,又蹲回去了。”
朱由检心里有数。追兵在矮树林里生火,压得低,是不想叫远处的人瞧见。有人起身往废田这边望了几眼,不是搜人,是望风。望完又蹲回去,说明他们不打算摸黑过废田。两三个人的队伍,傍黑在林子里生火过夜,要么是不知道这废田背后藏着人,要么就是在等人。等齐了人,等天亮,或是等别的什么信号。
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他转头看向棚里的女人。女人蹲在伤员身侧,一只手搭在伤员额头,另一只手垂在膝头。她听见了沈满仓的话,却没抬头。棚子里暗,火光照不到她脸上,只映着她搭在伤员额头的那只手——指节粗糙,指甲剪得短,大拇指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洗不净的黑泥。
“他们要是过来,你打算怎么办?”朱由检说。
不是问她打算怎么应付,是问她打算怎么自处——她已经选了留下,他看得出来。从她把木牌塞回伤员被褥底下那一刻起,她就拿定主意了。
女人抬眼瞥了他一下。火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耳根那道烫伤的旧疤,在暗处泛着白。她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把伤员额头上的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能怎么办。”她说,“棚子就在这儿。跑不了。”
“翻车的人来找过你,你也没跑。”
“那才两个人。这回是追你的人。”
“追我的人也只找我们,不找你们。”朱由检顿了顿,“你只要跟他说,见过我们,往哪边走了。他不会为难你。”
女人沉默了一息。而后她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从火堆边拣起一根烧透的炭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这是废田。废田南边是土坡。土坡南边是这道沟。沟往东走,不到半里地,有道岔口。往南拐,进去是一片矮坡,坡上有几间塌了顶的土坯房——不是这间棚子,是正经土坯墙的房子,四面墙都还在。去年秋天还有人住,入冬才搬走的。”
“你去过?”
“入冬前去过。找柴的时候走到过。”她把炭枝搁在线的尽头,“墙还在,顶塌了半拉。坡高,背风。藏你们这些人,比棚子强。”
朱由检没立刻接话。这女人是在给他指路。不是信他,是想让追兵离棚子远些,离她的伤员远些。她指条能藏人的路,追兵追过去了,就顾不上回头翻棚子。
这话她不会说出口。可两人心里都明白。
“岔口往东是什么?”朱由检问。
“往东是条死沟。沟底有积水,天冷结了冰,冰下是烂泥。走不通。”
“往南进矮坡。出了矮坡呢?”
“出了矮坡往西南,有条老路。老路通镇子。你们别走老路。进了矮坡就停。那几间土坯房够你们蹲几天。”
够了。朱由检心里盘算了一遍——半里地,是直线距离。抬着门板走,少说要一炷香工夫。追兵在林子里生火,要是立刻动身,摸黑穿过废田也就一炷香。可他们选了生火,有人起身望了几眼又蹲回去——说明他们也跑了一天,累了,冷了,也看不清路。生火不是为了追,是为了等。等天亮,等人齐,等看清楚路。
这堆火,给了他半炷香的空当。
“你这些柴,”朱由检看向墙根下那半捆干树枝,“拢起来费了多少日子?”
女人望着他,没有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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