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二月上旬,天亮后;岔口往南枯苇丛旧空地浅沟;朱慈烺,十六岁。
天亮,是从脚上先醒的。
不是暖,是疼。朱慈烺从浅沟里睁开眼,最先察觉到的不是天光,是左脚大趾像扎进了一根细针。他躺着等了几息,等着疼意自己退下去。可疼意不退,针刺感从大趾漫到第二趾,像冻僵的手指忽然伸进温水里,又痒又疼。想伸手挠,又不敢碰。
他坐起身,后背离开沟壁的冻土,身上盖着的何敬那件旧外衫滑落到腿上。旧空地还是昨夜的模样,枯苇丛密密匝匝围在四周,风掠过去,苇秆磕碰的声响比夜里轻了几分。天刚亮透,晨光从东边透过枯苇筛进来,碎碎点点的,落在浅沟沿上,照不到沟底。
他把右脚从旧外衫底下抽出来。脚背还是青白色,用手指按一下,皮肤凹下去的坑,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弹回来。大趾和二趾的颜色比昨夜更浅,几乎泛白。他试着蜷脚趾,大趾动了,动得很慢,像隔着厚棉絮在使劲。第二趾也跟着动了动。第三趾却蜷不起来,不是疼,是压根感觉不到它在哪儿。
他伸手指碰了碰第三趾的趾尖。指尖明明碰到了趾头,趾尖却像没感觉到触碰。碰了第二下,第三下,还是没知觉。
朱慈烺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他把何敬的旧外衫叠好,手指头冻得发僵,叠得很慢。而后把昨夜摸到的那半片前人留下的破布,从外衫底下抽出来。破布是灰褐色粗麻布,边角撕得毛糙,沾着干透的泥渍,颜色发黑。他看了两眼,塞进怀里。不是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用,是觉着这是旁人留下的。有人从这儿走过,又从这儿离开了。这件事,对他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他撑着沟底的冻土站起身。起身时右脚跟蹬进冻土借力,左脚大趾那根针似的疼猛地扎了一下。他咬紧牙,没出声。这地方太空旷,咳一声都能传出去老远。
站直后他后背贴着沟壁歇了片刻,等两条腿不再打颤。而后弯腰捡了块碎土块,把浅沟里自己躺过的卧痕刮平。冻土硬实,刮不平整,可他刮得仔细——何敬教过他,藏身的地方,不能让人瞧出有人躺过。
破布收了,外衫叠了,卧痕抹了。北边的收炭人昨夜来过,后来走了,不知道天亮后还会不会再来。他不能等,天亮后正是收炭人四下走动的时候。
他从沟底爬上旧空地,左脚大趾的疼,逼得他停了两次。不是熬不住的疼,是带着痒的刺痛,像冻透的手凑到火边烤。何敬说过,冻伤不该这么快就疼,疼是因为血脉在往回通,通得太快,肉和血在抢地方。
何敬不在了,没人告诉他说得对不对。
天亮之后,旧空地的轮廓清楚多了。约莫两丈见方,东、西、南三面都是枯苇丛,只有东南角踏出一条窄路,枯苇朝两边倒伏,路面露出冻土,颜色比旁边的落叶深些。北边是他昨夜进来的方向,岔口的弯道藏在枯苇后面,看不见。
他没有犹豫。东南方向是火边女人指的路,也是昨夜旧空地里前人脚印去往的方向。他只有这一条路,没有回头的本钱。
他把何敬的旧外衫披在肩上,右手攥着拨火木棍,往东南的窄路走去。
窄路比预想的好走。枯苇被踩倒,贴着冻土铺成一层薄垫,脚踩上去沙沙作响,不硌脚,却也不稳——苇秆滑。他不敢走快,右脚落步时,脚前掌还能觉出地面,可前脚掌往外一偏,第三趾和第四趾便完全不知道踩在了什么上。那感觉很怪,像脚底下长了块不是自己的肉。
走一段他便蹲下身,脱下右脚的草鞋看一眼。鞋底快磨穿了,鞋帮用根破麻绳缠着。脚背依旧青白色,第三趾的颜色半点没转好。他重新穿上鞋,起身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北边有了动静。
不是人声,是苇秆被碰倒的声响,很轻,只有一两声,便停了。朱慈烺立刻蹲下身,缩在窄路边的枯苇丛里,手按在胸口。他见过收炭人怎么盘问,怎么搜人。这时候绝不能跑,一跑起来苇秆乱响,动静比什么都传得快。
他蹲着等了很久。北边的声响又响了一次,更远了,往西偏了偏。而后便什么都没了。也不是走了,是不在那儿了。也许是风,也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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