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七洲洋上
七洲洋的晨雾尚未散尽,海面浮着一层铅灰色的薄霭,像极了宣纸上洇开的淡墨。
朱瞻均站在靖海号三层艉楼的露台上,一手扶着冰凉的铜制舵轮护栏,一手攥着千里镜,目光锁定前方三里外那一片犬牙交错的暗礁群。萧七娘从旧港内应何老舵公处抄来的针路图上,这片暗礁被标作“七洲锁钥”,是旧港东北最后一道天然屏障。礁群之间水道狭窄,最宽处不过两船并行,水流湍急,暗涌如沸,若没有精确的航向指示,再大的船队也得在此折戟。
“殿下,赵广明广东水师的二十艘战船已按令编入左右两翼,凌波号暂留海峡东南出口。”沈墨言从舱内走出,手中捧着一卷羊皮海图,图边密密麻麻用朱砂标注着洋流与礁石位置,“何老舵公的针路校了七遍,与萧七娘从天津传回的莲花纹樟木箱夹层中那幅旧港海图完全吻合。”
朱瞻均放下千里镜,回身看向沈墨言:“凌波号上的二十二门新式铜炮,仰角射程能压住海峡出口几里?”
“三里地,殿下。铜炮用的是魏承祖改进后的低锰钢炮管,装药量比佛郎机多三成,弹道平直。但若旧港水寨在礁群之后设伏,我舰队主力突入时侧舷受敌,凌波号未必来得及从出口包抄。”
“那就让杨志的伪装船队先行。”朱瞻均展开海图,指尖点在礁群东北角一处标注为“鬼仔滩”的水域,“何老舵公说这里看似浅滩,实则暗流将泥沙冲成一道深槽,吃水一丈二的船可过。杨志的六艘小船吃水不过八尺,就从这里穿过去,佯攻旧港东北寨门,把苏门答腊方向的巡哨都引过去。”
沈墨言略一思索,点头称是,随即又皱眉:“殿下,那日在廖内群岛截获的瓦剌密使商船,起出的水力鼓风机图纸经魏承祖辨认,确是他当年被掳前在官刻《泰西奇器图说》中埋下的错版图样。但瓦剌人既已拿到图样,脱欢太师手下未必没有能工巧匠能看出破绽。”
朱瞻均嘴角微沉:“所以真正的杀招不在图纸——魏承祖在真图中标注核心部件需用西山掺料无缝铜管,那掺料是机务局反复冶炼出来的配方,内中镍锡比例只有他和墨言知道。瓦剌若照错版图样铸炮,炉体炸膛是迟早的事;若他们强行改铸,没有西山掺料,炮管寿命不过百发。等他们仿出第一批炮,你猜脱欢会把这批炮用在哪里?”
沈墨言一怔,随即醒悟:“杀虎口。他若以为得了大明铸炮秘法,必定优先装备威胁大同的漠北铸造坊,到时候铁屑标记一查,所有暗藏工坊尽数暴露。”
“不错。”朱瞻均将海图折起递还沈墨言,“老船主通连瓦剌,关键就在这批炮。他拿魏承祖的图纸换脱欢的硝石与驼道,脱欢拿他的海船与南洋铁料绕过朝廷海禁——这条线从旧港到杀虎口三千里,每一处节点都已被我们摸清。但若不能在旧港将老船主连根拔起,仅凭图纸上的破绽,最多是迟滞瓦剌铸炮,三年五载后他们终究会寻到替代的法子。”
“所以殿下决定用凌波号的新炮说话。”
“用炮说话之前,先让海蛇们自乱阵脚。”
朱瞻均下到二层舱室,这里是靖海号的临时指挥所,一张长桌上铺满了泉州到旧港的针路图、水文抄本、以及从天津、大同、凤阳、临清各地汇总的暗线口供。舱壁上钉着三张白麻纸,一张画着旧港内港水寨布局,一张画着后山别院及淡水河密道,第三张则列着老船主在闽浙粤三地的眼线名单。
周彪正守在桌前,见朱瞻均进来,起身禀报:“殿下,泉州许煜指挥使送来急报,老船主安插在泉州港的坐探确认被我们拔除,但其临死前用鸽信传出一封,内容仅八字——‘明船十二,帅字旗黄’。许指挥使说这信鸽是旧港特训的千里灰,日行八百里,此刻多半已到老船主手中。”
“黄底帅旗。”朱瞻均低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老船主知道是我亲至。他知道,他就会调最强的火力守旧港主寨,反而给杨志的东北佯攻留出空当。”
沈墨言恍然:“殿下是故意让那坐探传出消息?”
“打草惊蛇,要让蛇往我们想要的方向窜。”朱瞻均取过一支炭笔,在旧港水寨图上画出一个箭头,从东北鬼仔滩直插寨门,“杨志的船队今夜趁涨潮出发,凌波号分出一半铜炮——十一门,由何老舵公领航,埋伏在鬼仔滩暗槽出口。等杨志佯攻引得东北寨门守军全力应对,这十一门炮从侧后轰开寨门。”
“那主力舰队?”
“主力明日寅时从正南突入。”朱瞻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弧线,绕过七洲锁钥最密的礁群,从满剌加海峡南侧切入旧港后方隐蔽渔湾,“这里水深足够靖海号和六艘炮舰通行,趁正面炮战打响,主力从后包抄,前后夹击。”
他顿了顿,炭笔又在后山别院处重重圈了一笔:“李忠的锦衣卫小队已从泉州先行出海,昼伏夜行,预计后日清晨抵达旧港后山。他们会与何老舵公安排的向导会合,从淡水河密道潜入。莲纹玉锁和童谣暗号——‘莲蓬底下好乘凉’,这句是老船主与魏小娥之间的暗语,何老舵公在旧港时亲耳听老船主对魏小娥说过。李忠知道怎么用。”
“那日截获密信中提及的‘四月东西两路联动’,殿下如何应对?”
“陈瑄已奉令严查杀虎口驼道,纪纲盯住了宣府马市戴六。东西两路,老船主最多只能动东路的运河走私,西线驼道一断,瓦剌的硝石运不进来,旧港的铸炮工坊就成无源之水。”朱瞻均将炭笔搁下,“至于京畿——那七百斤火药还在空假库里等他们撞呢。”
他话音刚落,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殿下,凌波号管带李贽派人来报,说试航中新铜炮连射三发后,第二门炮装填机构出现闭锁不严,火炮匠打算拆检。”
朱瞻均与沈墨言对视一眼,沈墨言立即道:“我去凌波号盯着。那批炮是魏承祖在京师机务局最后一批监制的,闭锁设计用的是新式螺纹,若装配稍有偏差,海上颠簸中极易出问题。”
“让魏承祖也去。”朱瞻均淡淡道,“他女儿在后山别院关了十一年,他最清楚老船主会在别院周围布下什么机关。”
沈墨言领命去了。朱瞻均独自站在舱中,看着海图上旧港那个被密密麻麻标注包围的朱圈,想起辞行时朱棣在武英殿说的话——“瞻均,南洋荡寇,荡的不仅是海匪。前元海运万户府的旧账,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留下的尾巴,都在这一网里。朕老了,五十几岁的人,风寒一染就拖了半个月。你要替朕把这片海清干净。”
他伸手按在海图上,觉得掌心微微发烫。
旧港,旧港。这个名字在大明舆图上不过是“旧港宣慰司”一行小字,但在这片海域,它是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后留下的最大暗礁。前朝海运万户府的遗老遗少在此扎根数十年,以商行、渔场、船坞为壳,以海盗、走私、铸炮为实,北通瓦剌,南连满剌加,东侵闽浙,西掠锡兰。老船主操控的这张网,比朱瞻均此前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都大——大到他必须用一支舰队去撕开。
入夜后,靖海号上灯火管制,只有舱底轮机舱透出沉闷的蒸汽机轰鸣声。朱瞻均没睡,在二层指挥所里反复核对黎明的进攻路线,直到沈墨言从凌波号返回复命。
“炮修好了。”沈墨言脸上带着倦色,“魏承祖亲手校的螺纹,他说这批炮若连射五十发不出问题,便证明低锰钢炮管和闭锁设计可成大器。”
“他怎么不睡?”
“他说睡不着。在甲板上朝旧港方向站了一个时辰,嘴里念叨着‘小娥三岁被掳,如今十四,不知还记得不记得阿爹的长相’。”
朱瞻均沉默片刻:“告诉他,李忠的小队会带她出来。”
“他说他知道。他还说,若救不回,他这辈子画过的所有铸炮图都白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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