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斩小女儿时,女儿说“爹,我好冷”。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她的遗言,当成了她最后的示弱,当成了自己斩情证道的第六块垫脚石。
但他从来不敢细想——为什么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最爱的父亲一剑穿心,临终前唯一说的是“好冷”。
不是“好疼”,不是“为什么”,不是“救我”。
是“好冷”。
因为她在替他找台阶下。
她知道他杀她是为了证道,她不想让他证道之后还要背负愧疚,所以她选了一个最无害的词——冷。
冷了可以加衣服,冷了可以烤火,冷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把被父亲杀死的痛苦,伪装成了一件可以轻易解决的小事。
她到死都在保护他。
而他花了整整三千年,才在百里宸君嘴里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孟玄真捡起了那只因果钵,石钵在他手中微微晃动,钵底那滴透明的液体滚了半圈,停在他的拇指边缘。
那滴泪不是为沈鹤鸣流的,是为小女儿流的。
但孟玄真不会承认这一点——他会告诉自己,这滴泪是因为即将斩第七斩的激动,是因为因果钵的力量太强让他的道心产生了短暂的波动,是因为任何合理的理由。
三千年的斩情证道,不会允许他在最后一步承认自己想哭。
阴九幽看着孟玄真将那滴泪从拇指上擦掉,将因果钵收入袖中,重新闭上眼睛盘坐在废墟高处。
他的道心裂缝还在,但正在缓缓愈合。
百里宸君已经走远了,白袍的背影消失在废墟尽头。
阴九幽从断墙上站起来,沿着壁画上的剑痕往下走,身后壁画中太虚宗开派祖师那张被劈成两半的脸上,一只残存的石眼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目光注视着孟玄真手中那只因果钵,也注视着这个斩了六个人还没斩掉自己最后一丝人性的老修士。
阴九幽没有回头去看那只石眼。
他只是继续走,身影消失在太虚宗废墟的夜幕中。
灵鹤宫旧址。
三十七名残存弟子围坐在破败的正殿中,殿顶被三个月前九煞魔姬袭击时轰塌了一半,星光从缺口处漏下来,照着满地碎裂的蒲团和倾倒的香炉。
弟子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不少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
但他们的眼睛还亮着——沈鹤鸣告诉他们,太虚宗的太上长老孟玄真已经答应庇护灵鹤宫残部,他们很快就有地方去了。
沈鹤鸣站在殿门口,望着山路的方向。
他今年一百多岁,金丹后期,在同门中他的年纪不算最大,但灵根资质太差,别人百年入元婴,他百年还在金丹期打转。
他的手指上有老茧,不是练剑磨的,是劈柴劈的。
带着三个孩子逃难的三年,他种过地、砍过柴、给人挑过水,用凡人的方式养活三个幼儿。
此刻那三个孩子正蹲在他脚边,最小的那个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口水把他的膝盖打湿了一小片。
山路尽头出现了一个灰色的身影。
孟玄真踏月而来,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碎石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走到沈鹤鸣面前,灰白的老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孟长老。”沈鹤鸣躬身行礼,“您来了。”
“我来了。”孟玄真从袖中取出那只因果钵。
钵中已经放入了沈鹤鸣的头发——那是他今天清晨从沈鹤鸣肩膀上捡的,一根半白的枯发。
此刻钵底正在渗出一层黑浆,浓稠得像血,又比血更黏,在钵底缓缓积累,散发着苦涩到极点的气味。
“这是因果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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