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躲在后面,弟兄们冲得上去吗?"沈砚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周鹤年,你带四营从古塘角摸过去的时候,我有没有躲在后面?"
周鹤年不说话了。
"各就各位。"沈砚之抓起军帽,戴在头上。"十点整,炮兵先打五分钟。然后——全军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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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整。
北伐军的山炮响了。
六门克虏伯七五山炮,是苏联顾问带来的,炮弹不多,但每一发都金贵。五分钟的炮击,把五里铺的第一道防线炸成了一片火海。泥土、铁丝网、人体碎片被气浪掀到半空,又像雨一样落下来。
十点零五分。冲锋号响了。
那声音尖厉、高亢、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鄂南的天空。沈砚之拔出驳壳枪,第一个冲出了战壕。
"杀——!"
几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朝着贺胜桥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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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战场的惨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五里铺的第一道防线在炮击后确实被打残了,但北洋军没有溃散。他们从交通壕里钻出来,端着步枪和北伐军展开了白刃战。刺刀撞击的声音、人的嘶吼声、濒死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地狱里的交响乐。
钱德旺的一营冲在最前面。这个河北汉子像一头暴怒的熊,手里的驳壳枪打光了子弹,就抡起枪托砸。他冲进一个北洋军的机枪阵地,一脚踢翻了机枪手,夺过机枪调转枪口就扫——然后一发流弹打中了他的右肩,他晃了一下,咬着牙继续扣扳机。
"一营的弟兄们!跟我上——!"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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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带着四营冲到了铁路路基的左侧缺口。
这里果然如侦察情报所说,有一个防御薄弱点——路基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射击死角。四营的弟兄们从这个缺口鱼贯而入,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军腹心。
但问题出在后面。
三营本该从右侧迂回配合,但他们在半路上遭遇了北洋军的一支预备队。马占彪带着人在铁路东侧和敌军纠缠住了,无法按时到位。这意味着——四营突入后,侧翼完全暴露。
"总指挥!右侧没人接应!"周鹤年大喊。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三营的方向枪声密集,马占彪的部队被死死拖住了。
"继续冲!"他吼道。"没有接应就自己撕开口子!"
四营的弟兄们像疯了一样往前冲。他们穿过一片稻田,踩着齐腰深的稻茬,泥水四溅。北洋军的侧射火力从路基后面的堑壕里扫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弟兄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倒下去。
李阿狗——那个十七岁的小战士——走在周鹤年斜后方。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腿,他一个趔趄跪倒在泥水里。周鹤年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子咬着牙,硬是用手撑着地往前爬,步枪拖在身后,在泥里划出一道深沟。
"李阿狗!"周鹤年想回去拉他。
"别管我!"李阿狗在泥水里吼,脸上是泥,分不清是汗还是血。"营长你快走!我给你打掩护!"
他趴在泥水里,端起那支从沼泽里救回来的步枪,朝着路基方向开了一枪。枪响了,但准头全无——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又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后背。他整个人趴了下去,脸埋在泥里,再也没动。
周鹤年没有回头。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身后传来李阿狗最后一声微弱的——
"营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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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路基。贺胜桥车站。
吴佩孚站在铁甲列车的瞭望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战场。
他今年六十二岁,花白胡子梳得一丝不苟,军装上挂满了勋章。这个曾经在辛亥革命时通电拥护共和、又在一战期间力主参战的"儒将",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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