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海西岸的荒原在入冬后迎来第一场大雪。雪不大,却密,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细盐,落在枯河和盐堡之间的盐碱地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那白遮不住底下的灰,倒把盐壳的裂缝和干涸河床的褶皱衬得更清楚,像一张被雪粉勾了边的旧地图。
土库曼族长在红砂堡北门石墙上刻下第七十九道深痕。刀尖落处,砂岩的粉末混着新落的雪,在墙根积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细末。他派出斥候沿枯河两岸侦察波斯王庭的冬前动向。斥候回报:波斯王在阿拔斯亲王败亡后,虽然暂时停战,但暗中将呼罗珊方向的精锐骑兵调往西北边城。调动只在夜间进行,马蹄裹布,铃铛摘掉,但斥候从井水的日消耗量上算出了马队的大致规模。边城守军正在加固城墙、囤积粮草,城头上的新垛口一层叠着一层,像老树长出的新皮。波斯王还派使者前往北方草原,带着金银和牧场的地契,试图拉拢游牧部落,从北面牵制奥斯曼骑兵。
土库曼族长在碉楼中召集各部头领。碉楼是红砂堡里最高的一间石屋,四面墙上有箭孔,屋顶铺着两层梭梭柴和一层泥。火盆里的炭烧得暗红,烟从墙缝往外渗,在雪幕里散成几道极淡的灰线。他以刀在石地上画出枯河和北方草原的方位。刀刃刮过石面,发出细而直的声响,像把荒原的地形一笔一笔从石头里刨出来。他说:“波斯王想用两面夹击来对付我们。西面是边城,北面是草原部落。可他忘了一件事。”他停了一下,刀尖在石地上点了一下,“草原上的部落只认马和刀。波斯人的金银买不动他们,但我们的马蹄可以。我要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派一支骑兵北上草原,联络那些愿意和我们做朋友的部落。给他们盐、铁和马,让他们从北面骚扰波斯的边城。我们自己则继续在枯河南岸活动,让波斯人两面都不得安宁。”
他命约五百骑组成北联队,以皮货和盐铁为礼,深入北方草原。北联队出发那天,雪下得正紧,五百匹马的鬃毛上落了雪,又被马汗蒸成一层薄薄的水汽,远看像五百团移动的白雾。又命其余骑兵在冬季轮番出堡,沿枯河两岸扫荡波斯的冬粮队和哨站,使波斯边城在冬天里不能安稳囤粮。
北联队出发后,土库曼族长在红砂堡中收到铁桥镇方向的消息:波斯人在石桥被毁后,果然用上游浅滩绕运粮草。但因冬季浅滩结冰,重车无法通过,哈马丹方向的粮队大量滞留。滞留的粮车在浅滩附近排成几里长的队列,车辕上挂着冻硬的羊皮水囊,车夫们蹲在车下用刀砍冰取水,砍出来的冰碴子混着泥,骡马喝了直拉稀。土库曼族长以刀在碉楼木柱上刻下一道深痕。木柱是整根梭梭木做的,刻痕叠着刻痕,最深的一道已经被风沙磨圆了边。他对头领们说:“波斯人的粮道像一条被石头卡住的蛇。我们要趁它卡住的时候,再给它一刀。你们各带三百骑,分三路沿枯河北岸东进,把波斯人滞留在浅滩附近的粮车全部烧掉。烧完就回,不恋战。让波斯王庭知道,这个冬天,枯河两岸的每一车粮都是我们的。”
奥斯曼骑兵在严冬中如荒原上的铁骑,踏着薄雪和盐壳,在枯河两岸反复出击。马蹄踏碎盐壳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用铁锤一下一下敲着冻硬的地面。三路骑兵分别从枯河上游、中游和下游渡河,在浅滩附近汇合。粮车被点着时,火焰从车篷烧到车辕,再从车辕烧到粮袋,焦麦的味道被北风卷出去,一直飘到波斯的边城城头。波斯的边城在冬天里接连收到粮队被烧的消息,城中守军开始宰杀战马充饥。马是骑兵的命,刀砍在马脖子上时,有老兵背过脸去。
里海的冬风卷着盐尘和雪粒,打在红砂堡的土墙上沙沙作响,像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戳一面硬皮鼓。土库曼族长在堡中每日听各路骑队的回报,以刀在北门石墙上不断刻下新的深痕。刀痕越刻越密,有的日子一天要刻两三道。他知道,波斯王庭不会永远忍下去。开春之后,不是波斯的大军再来,就是奥斯曼的骑兵过河。里海的荒原在冬天里如一张拉满的弓,弓弦是枯河两岸的每一道刀痕和每一堆被烧毁的粮车。而箭镞,正等着春天第一阵风,决定射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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