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车的站台藏在郊外的槐树林里,路灯坏了半截,光打在地上,像块被啃过的月饼。我裹紧外套,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得很慢,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末班车该来了。
今晚轮到我值夜班,工厂的铁门在身后“哐当”锁上,把机器的轰鸣关在里面,只剩下风刮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拖着铁链在走。
“小伙子,等车啊?”
旁边突然冒出个声音,吓了我一跳。是个老奶奶,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个布包,包角露出半截红绳。她的脸皱得像颗干枣,眼睛却亮得很,直勾勾地盯着我。
“嗯,回城里。”我往旁边挪了挪,站台的长椅上积着层薄灰,她却直接坐了下去,棉袄蹭过灰,留下道浅痕。
“这趟车邪乎。”老奶奶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前阵子有个姑娘坐这班车,第二天家里人就接到通知,说人在沟里找到的,手里还攥着车票。”
我心里发毛,刚想追问,远处传来“吱呀”的响声,车灯刺破黑暗,像两只发黄的眼睛。末班车来了。
车停在站台边,门“嘶”地打开,一股凉气裹着铁锈味涌出来,比外面的夜风还冷。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脸藏在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上车。”他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硬邦邦的。
我抬脚上车,投了两枚硬币,“哐当”落在铁盒里。车厢里没开灯,只有车头的小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几排座位。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
穿的是清朝的官服,藏青色的,马蹄袖卷着,顶戴花翎歪在一边,上面的珠子在暗光里泛着冷光。三个人并排坐着,腰杆挺得笔直,脸朝着前方,一动不动,像三尊蜡像。
我的头皮“唰”地麻了,脚像被钉在车门边。老奶奶跟在我身后上来,看见那三个人,突然“嘶”地吸了口凉气,往我身边靠了靠。
“找个座。”司机又说,这次的声音带着股不耐烦,方向盘被他攥得“咯吱”响。
我赶紧拉着老奶奶往前面走,选了离那三人最远的前排座位。坐下时,布包蹭过座椅,发出“窸窣”的响,老奶奶的手在抖,布包上的红绳缠得更紧了。
“别回头。”她用气声说,指甲掐进我的胳膊,“尤其别盯着他们看。”
车“哐当”一声开动了,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我盯着前方的黑暗,眼角的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往后瞟——那三个人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官服的下摆垂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车厢里的凉气越来越重,不是空调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冻得我指尖发麻。我裹紧外套,却觉得那凉气顺着领口往里钻,直往心里去。
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没停过站,窗外始终是黑沉沉的槐树林,连个村庄的灯火都没有。按道理,这时候该过了两个路口,能看见城里的霓虹灯了。
“师傅,这路不对啊。”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司机没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镜中的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像冻了很久。“快了。”他说,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像咬着冰块。
我心里更慌了,刚想再问,旁边的老奶奶突然“腾”地站起来,布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一沓零钱,用红绳捆着。
“你偷我钱!”她突然指着我,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你刚才往我包里摸,把我看病的钱偷了!”
我懵了,“我没有啊!”
“就是你!”老奶奶扑过来拽我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我要下车!我要报警!你这小偷!”
她的举动太突然,我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撞到驾驶座。后排的三个人还是一动不动,但我总觉得,他们的视线透过暗光,落在了我身上。
“停车!”老奶奶对着司机喊,声音带着哭腔,“我要下车报警!这小伙子偷我钱!”
司机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情愿,但还是踩了刹车。车“吱呀”停在路边,门“嘶”地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股土腥气。
“下去说。”老奶奶拽着我往车门走,路过她的座位时,她飞快地捡起布包,塞进我手里,同时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中间那个,没有腿。”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脚步顿住了。
中间那个?
就是三个清朝人中间的那个?
老奶奶趁机把我推下车,自己也跟着跳下来,然后对着车里喊:“司机师傅麻烦等会儿,我们去前面的村子报警,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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