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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6章 冰下虫影(第1页)

王铮踏出冰原的时候,脚下没有冰了。

最后一层冰面在身后缩成一条灰白色的线,再往南是冻土,灰褐色的,干硬,踩上去像踩在碎瓦上。风从北面来,不再裹着雪粒,但仍然冷,冷得干。他站在冰原和冻土的交界处回头看了一眼,冰原往北铺到天边,赤黑色的冰层底下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虫三在下面缩着,不动了。

他转过身往南。没有走。他脚下离地三尺,混天棒拄在右手,凌空而行。大乘期的灵力已经不需要靠经脉去驱使,他体内的混沌法则和天地法则同步,每走一步,脚下的空气自然托住他,比踩在冰面上还稳。

冻土在脚下往后退。风从耳边刮过去,发出极细的呼啸,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跨出去,冻土上的碎石和苔草都在脚下缩成模糊的灰影。

走了大约半天,前面有烟火。一小堆篝火,背靠几块大石头,火堆旁坐着三个人。灰白色的厚布袍子,袖口有暗红色镶边,胸口别着铜章,冰火缠绕的兽纹。北葫战殿的巡边。一个元婴中期,两个筑基后期。他没有停。他只是把神识铺出去,从他们头顶掠过。火堆上架着铁锅,锅里煮着肉,汤汁浑,飘着干菜叶。三个人围坐着,老头在拨火,两个年轻人低头喝汤。

老头忽然抬起头,往北面看。他看的方向是冰原,不是王铮。王铮从他们头顶偏东的位置掠过去,脚底离地面三丈。老头看了一会儿冰原,又低下头拨火。他没察觉到。

王铮继续往南。冻土渐渐薄了,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先是枯黄的苔草,然后有了绿色的矮草。气温在升,空气里那股干冷被草木的湿气取代。他落在草地上,收起凌空,脚踏实地走了一段。脚下的土松软,每一步陷下去半寸,草叶被靴底压出汁水,散发出青涩的气味。走了半天,草高了,有了矮灌木,灌木丛里偶尔有鸟扑腾翅膀的声音。风从南面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湿气,不再干冷。

他走到了一条河边。河面宽约两丈,水色灰白,流速快,河底的石头被冲得哗哗响。他沿着河往东南走,脚下从草地变成碎石滩,再从碎石滩变成硬土路。路上开始有人。赶着畜力车拉货的商贩,背着弓的猎户,推独轮车的农民。王铮走在路边,混天棒拄在右手,脚步不快不慢。路上往南往北的散修不少,有去冰原猎寒兽的,有从冰原回来的,他混在里面不显眼。

但有人看了他第二眼。一个赶着羊群的老汉,从他对面走过来,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左臂上的浅纹。老汉没说话,赶着羊过去了。

走了大半天,前面出现了一个集子。灰谷集。沿河搭建,木棚草棚一排接一排,卖兽皮的、卖灵药的、卖兵器的、卖干粮的,人声嘈杂。王铮在集子北头停下来,在路边一个卖旧地图的摊子前蹲下,花了一块灵石买了张走廊全图。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收灵石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混天棒,又看了一眼他左臂,没说话。

王铮把地图折好收进储物袋,没有在集子里多待。他沿着河往南走了半里,绕开了集子的主街。河边的柳树底下有个茶摊,几张矮桌,几个过路的散修坐着喝茶。王铮在茶摊外面的石头上坐下来,要了碗热水。摊主是个瘸腿老头,端水过来的时候顺手在桌上放了一小碟炒豆子。

王铮喝了一口水。水是浑的,有薄荷味。他把碗放下,听见茶摊里面有人说话。

“南坡驿那边贴了告示,说线北虫三没醒。冰火本源还在虫三体内。战殿大长老出关之后放的话,说虫三要是醒了,北葫冰原就完了。”

“虫三要是真醒了,战殿那几个大乘能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大长老说了,虫三身上有冰火本源,取不出来。只能封。封不住就只能杀。杀了虫三,虫二和虫一也跟着死。三只虫连着冰原下面的冰火脉络,虫一死,脉络断,北葫的火海就灭。火海灭了,冰原往南推,温带走廊就没了。”

“那战殿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告示上没写。”

王铮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碗还给摊主。摊主接过碗,看了他一眼。“南来的?”

“往南去。”

“走廊南边出口是南坡驿。驿站的告示墙上有新贴的,你自己看。”

王铮点了点头,往南走。茶摊的对话被他抛在身后。虫三的事,他比那些人清楚。虫三把冰火本源交出来之后缩了,但没死。它只是把本源交了大半,留了一小部分在体内撑着命。虫二和虫一跟着缩了。三只虫都活着,冰火脉络没断。战殿的人不知道这件事。韩拐子也不知道。他从冰原出来的时候,虫三已经缩了,但他没告诉任何人虫三把本源交出来了。战殿的告示上写“冰火本源仍在虫三体内”,这话没错。虫三体内确实还有本源,只是只剩一小部分。

他走了一天,到了走廊南边的出口。南坡驿。几间石屋,一个马厩,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子,绣着北葫战殿的兽纹。告示墙上贴着几张纸,最新的那张墨迹还没干透。王铮站在告示墙前面看了一会儿。上面写的是战殿的巡边令,让各哨点加强巡查,发现线北有异动立即上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南泷方向来人需查验路引,无引者不得入走廊”。

王铮没有路引。他绕过驿站,从东面的矮坡上过去。矮坡上有一条小路,通往南面的平原。他走到坡顶,站在草坡上往南看。走廊的尽头是灰褐色的平原,平原往南是丘陵,丘陵后面是中垣海的北岸。海风从南面来,带着咸味和暖烘烘的湿气,吹在他脸上。他把手伸进风里,掌心的冰火法则转了半圈,风从掌心里穿过去,一半冷,一半热。他把手收回来,往南走。

下了矮坡,小路汇入一条官道。官道上有人了。一队商队,三辆畜力车,车上堆着货箱,箱子上盖着防水的油布。商队后面跟着几个散修,有骑马的,有走路的。王铮走在路边,混天棒拄在右手,步子不快。走了半天,官道往东南拐,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王铮在镇口停下来。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石桌,桌旁坐着一个中年人,瘦,脸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他面前摆着三枚虫囊,品相好,囊壁上的纹路密。

中年人抬起眼,目光扫过王铮,在他左臂上停了一下。他没说话,又把目光移回面前的虫囊上。

王铮也没说话。他从镇口绕过去,沿着镇子外围的土路往南走。镇子南面是一片洼地,洼地里种着水稻,水田里有农人在弯腰插秧。他走过洼地,上了南面的丘陵。丘陵上草很短,被海风吹得贴在地面上。他站在丘陵顶上往南看,中垣海在北面铺开,灰蓝色的水面,远处的岛影一排接一排,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横在海天之间。

他把手伸进风里。掌心的冰火法则转了一圈,冰属和火属交替流转,风从掌心里穿过去,被法则切成两半。他把手收回来。往南走。中垣海在更南的地方。他沿着丘陵往南,脚步很稳。走了很久,走到丘陵尽头,站在海岸线上。海水在脚下拍打礁石,浪花碎成白沫,咸腥味扑面而来。他站在礁石上,混天棒拄在右手,看着海面。中垣海的水是深灰色的,比北葫的海更深,更冷。他把域展开,二十万丈的域从脚下往海面上铺开,覆盖了方圆二十万丈的海面和海底。海水被域隔开,浪花在域外碎成白沫,域内平静得很。

他往南走。踏进水里。水到胸口,凉。域展开隔开海水,身上没湿。他往南走,脚下是海床,沙和碎石,偶尔有礁石。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跨出去,身后的海面都在往后退。中垣海的海底在他脚下展开,从北岸往南,深灰色的水底下有海草,有礁石,有沉船,有鱼群。他走了一整天,海面上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暗蓝。远处的岛影近了,第一排岛,灰黑色的礁石从海面上拱起来,上面长着矮小的灌木。他绕过第一排岛,继续往南。第二排岛在更远的地方,更小,更矮。第三排岛在最远处,只剩几个黑点。

他走了两天。海底的地形从沙石变成珊瑚礁,从珊瑚礁变成海底山脉。中垣海比他想的深,也比他想的宽。他在海底山脉的缝隙里走了一段,山脉的岩石是黑色的,表面覆着珊瑚和海藻。他绕过去,继续往南。第三天清晨,他看见了南泷大陆的轮廓。灰蓝色的山影横在天边,比北葫的冰原更绿,更活。他加快脚步,从海底走到浅水,从浅水走到滩涂,从滩涂走上岸。

岸上是南泷大陆的北岸。沙滩是灰白色的,沙粒细软,踩上去陷下去半寸。沙滩后面是草地,草地后面是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树林。树林里有鸟叫,有虫鸣,有草木生长的气味。他站在沙滩上,回头看了一眼中垣海。海面平静,远处的岛影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光。

他往南走。树林里的小路被落叶盖着,踩上去软塌塌的。走了大约半天,树林稀疏了,有了农田,有了水渠,有了人家。他走在田埂上,混天棒拄在右手。田里的农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干活。他走过田埂,上了官道。官道往南延伸,通向更远的城镇。他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很久,走到一个路口,路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行字。往南是南泷商盟的北境鉴评所,往西是青灰岭,往东是半目道。

王铮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他往南走。南泷商盟的北境鉴评所。他储物袋里还有两枚虫囊,青灰口拿的,纹路是虫宗的,北葫没人认。他需要处理掉。他沿着官道往南走,步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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