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口里的风变了。外头是海风,腥而湿,进了峡却干得刮脸。窄道两壁的岩石吸饱了夜里的潮气,这会儿被晨光一照,泛着青黑。王铮带着苏螟和顾藏钻进峡口,步子压得急,却不敢跑。这地方石块松动,崴一下都能拖慢整队。
他一边走,一边把袖子里的时间虫往小臂内侧按了按。那虫盘得很紧,像条灰白色的细绳。王铮能感到它的触角在轻轻刮擦皮肤,节奏和他自己的脉搏越来越像。这种感觉很怪。像揣着另一个自己的呼吸。
“那人不急,像在等我们进峡。”苏螟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
王铮没回头。他知道苏螟说得对。那灰衣人下了船就往峡口走,不快,但也没停。他手里那根黑杖在水洼里点着,像在试水深。鱼耳朵在杖头上碰来碰去,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枯叶磨地。
“他敢跟进来,不是善茬。”顾藏说。他走路已经很吃力,铁杖在石头上点得发脆。可他脑子清楚,声音压得很稳。“金鳞族里挂鱼耳杖的人,叫潮听使。平时不多出。他们不打硬仗,只在涨潮时跟人走,等水退时再动手。这人选这个时候来,是因为潮水刚要转。他在等。等我们走到峡里深处,退路也断了,再从侧面下手。”
“他只有一个人。”苏螟说。
“一个潮听使,顶二十个水猴子。”顾藏咳嗽了一声,“王铮,你伤了,我腿废了,苏螟还小。我们不能被他拖进深峡。得找个窄处,就他一个人,我们三个一起上。不给他用潮水的机会。”
王铮点头。他边走边看。峡口进去后,路分了上下两条。上边贴壁,下边临水。水面上的浮沫打着转,往峡外流。他记得进来时,这两侧有几处特别窄的凹口,只容一人。再往前,河床突然收束,水从一道石梁下挤过去,人得侧身过。那地方最好。水浅,石多,地面湿滑却不陷脚。对方要跟,就只能走上边石梁。到时王铮在梁下,苏螟在梁侧,顾藏藏在石后。只要配合得当,一波就能把人留住。
“前面石梁。”王铮低声说。
顾藏抬眼看了看,点头:“就那。苏螟,你绕到梁后别露头。他上了梁,你从后面射。我在你旁边,若他下来,我拖他腿。王铮在梁下接。”
王铮把混天棒别在腰后,猫着腰沿着水边摸过去。水很凉,漫过鞋面。他贴着岩壁,几步到了石梁下。这地方有三四块大石堆在梁下,正好藏身。他回头朝苏螟比了个手势。苏螟和顾藏放慢脚步,贴着左边岩壁绕到梁后。那里有道石缝,两人挤进去,刚能隐住。
过了约莫十几息,灰衣人从峡口方向出现了。他走得不快,黑杖点在地上,每一次都发出极轻的“笃”声。晨光从峡顶切下来,照得他半边身子发白。那灰白斗篷下露出赤脚。皮肤发青,趾间有蹼。他边走边看,目光从水面到两岸,像在数水里的气泡。
王铮把呼吸放平。元磁虫皇在虫仙界里慢慢翻转,锁定区含而未发。藤蠖主藤已经沉入石梁下的浅水,贴着石头根。龙血虫缩在梁下一处湿沙里,像条暗红色的短棍。时间虫仍在小臂上,安安静静。王铮没动用它。还不到时候。
灰衣人走到梁前,站住了。他抬起黑杖,杖头上的鱼耳朵齐齐一摆。他笑了一下,说:“你选了梁下。好地方。石梁挡得住水汽,也挡不住潮声。王铮,你信不信,这梁下过不了半刻就会被水漫过去。”
王铮没接话。他半蹲在石后,只露一只眼。那人站在梁上,太阳照在背后,逆光。王铮突然从石后跃出,混天棒上撩。那人不退反进,黑杖往下一压。棒杖相交,没有金铁之声。那黑杖像根湿木头,软不软硬不硬,把混天棒上的力道卸去大半。王铮只觉像砸进了一团水草,使不上劲。
灰衣人借着这一下,从梁上滑下来,落在浅水中。水花没溅起多少。他赤脚踩在水里,像生了根。黑杖横着一扫,王铮后退避过。杖风带起的水珠打在他脸上,像被小石子崩了。他这才看见那黑杖上挂的不只是鱼耳朵,还有一些极小的贝壳和骨片,轻轻一摆就全立起来。王铮心中一凛。这杖是法器,能借水。
“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认主了吧。”灰衣人忽然说。他声音不响,带着海面似的平静。“我不抢你的虫子。我只要那口箱子。青铜箱,给我,我走。”
王铮握紧棒子:“箱子给了你,我拿什么养虫。”
“用你自己。”灰衣人道,“你已经是它的壳。王宗主,你还不明白吗。那虫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它。这箱子是旧母巢的一截。金鳞族要用它镇海眼。你占着,以后追杀你的人会越来越多。给我,你少一桩祸。”
王铮没有回答。他往前一步,混天棒斜劈。那人杖身一横,接住。这一回王铮用了全力。那人往后退了半步,赤脚在石头上滑出两道水痕。王铮的左臂还在发麻,但他不想退。苏螟的弩从梁后射来。第一箭被那人偏头躲过,第二箭擦着他肩头飞过去。顾藏没动。他在等更好的时机。
灰衣人退到水边,黑杖往水里一插。水面突然活了。一股极细的水柱从梁下升起,像条透明的蛇,绕向王铮。王铮侧身,那水柱擦过,打在岩石上,竟削下一片石皮。王铮心里发寒。这水能切石头。顾藏在梁后喊:“别站在他杖上滴水的地方!”
王铮跳上梁下大石。那水柱蛇一般追过来。藤蠖主藤从水里弹出,抽向灰衣人小臂。那人只是手腕一抖,黑杖挑起一片水雾,把主藤弹开。水柱在空中散成十几道细流,朝王铮全身罩去。王铮退无可退,唤出食曦虫。食曦虫贴着他胸口飞起,蓝光大亮。时间法则压下,那些水细流全慢了。像从急雨变成了檐下滴水。王铮趁隙穿过,混天棒直捣灰衣人面门。那人抬杖格挡,身体被压得往下一沉。王铮又连砸三棒。第一棒打松了他的杖,第二棒打裂了他肩头斗篷,第三棒落在黑杖上。杖身终于断了。半截黑杖飞出去,插在泥里。
灰衣人脸色终于变了。他丢掉断杖,往后退去。苏螟又射一箭,正中他大腿。那人踉跄了一下,却仍不倒地。他单脚跪在浅水里,突然张大了嘴。王铮听见极细微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不像人声,像潮水退去时沙子在响。王铮心知不好,元磁锁定全开。那人的声音卡在半空,周围的水却已经动了。梁下水面猛然一涨,白色的水花从石缝里挤出来,像要把他和灰衣人隔开。
王铮没给这水近身的机会。他上前一棒,砸在灰衣人后脑。那人像堆旧衣一样塌进水里。水花四散。顾藏和苏螟从梁后冲出。苏螟去捡箭,顾藏用铁杖把灰衣人的断杖挑到一旁。王铮站在浅水中,胸口起伏。时间虫在他小臂上微微发烫,像刚刚醒透。他的眼前又晃过一瞬灰蓝色,那虫眼又开了。他看见三个人影,一个站,两个蹲。水在四周淌,很慢。只是一刹,视线回来了。他有些晕,扶住石头。
“别看了,先走。”顾藏说,“他死了,海上的船会起疑。再过半日,金鳞族真会全上来。我们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王铮点头。他搜了灰衣人的身子。这人身上只有几枚白色螺钱,一块浸了蜡的布片,上面画着海岸的暗礁分布。他把东西收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断成两截的黑杖,犹豫半息,把挂鱼耳的那半截捡起来。这东西邪性,但材质不像凡物。顾藏没拦他,只说:“快走。”
三人从石梁下离开,朝后峡方向走。过了穿水洞,天已经大亮。洞里的积水退了不少,只剩薄薄一层。爬过去时,王铮听见外面海风突然变得很急。像有人对着峡口吹哨。他加快了步子。苏螟和顾藏都咬着牙。他们翻过洞,穿过墨斗潭,连夜往更深处走。谷里的细草被晨风吹得伏地。没有鸟。只有石头和风。
王铮走在最后。时间虫在小臂上安静下来,像重新睡去。他低头看了看,袖子鼓着一点点。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多了条命。但也多了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这虫子不是福气,是张请帖。请所有人来杀他。他得尽快离开海边。金鳞族,短笛客,风帝行宫,每一方都想要他手里的东西。他必须找到回虫皇宗的路,或者找到能镇住这些人的地方。
“师傅,那鱼耳杖呢?”苏螟在前头问。
“先留着。”王铮说,“过几天再扔。”
苏螟没再问。顾藏咳嗽了两声,忽然说:“翻过前面那道梁,有片干草地。那地方能看见半个海面。我们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出峡。出了峡,往西走大半天,有个叫干马集的地方。那里能买马。”
“买马的钱不够。”王铮说。
“不用钱。虫皇宗的旧虫牌还在你身上。干马集有个老头,早年欠虫皇宗人情。你去了,给他看一眼旧虫牌,他能给你两匹马。”顾藏喘了喘,“两匹够了。苏螟跟你骑,我骑一匹。”
“马跑不过追兵。”王铮说。
“没人知道你会去干马集。马再慢,也比脚快。”顾藏道。
王铮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在散,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峡谷照得半明半暗。他们像三只蚂蚁,在石缝里不停地走。风声在身后呜呜地响,像海在喊。可他们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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