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提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下意识地又写下那句“孤松立绝巘,岂畏风雨狂”。
墨迹淋漓,他看着这行字,眼前仿佛浮现出父皇捻须淡笑的模样,耳畔似乎又响起那“藤萝相伴,山石为基”的话语。
一股混杂着不甘、郁愤、委屈和些许茫然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笔尖用力,在那诗稿旁边的空白处,重重写下:“朕乃孤松,亦需藤萝乎?”
写完,他又觉不妥,更觉刺眼。
那“藤萝”指的是谁?是垂帘听政、依旧牢牢掌控着内库和部分人事的母后?是那些动辄“陛下圣明,然太上皇昔年曾言……”的元老重臣?
还是自己那些看似恭顺、却各有母族背景、心思难测的弟弟们?
他猛地用笔将那行字涂掉,黑色的墨团污了纸张,笔尖甚至因为过于用力而戳破了纸面,发出轻微的“嗤啦”声。
李弘盯着那团墨迹和破洞,胸膛微微起伏。良久,他丢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数日后,李弘似乎调整了心态,主动前往慈宁殿向武媚娘“请教”政务,具体是内库审计中遇到的几处账目“疑难”。他拿着一本账册,指着几处收支款项,态度恭谨地询问。
武媚娘穿着常服,靠在榻上,手里也拿着一卷书。
她仔细听了李弘的问题,又看了看账册,便条理清晰地将这几处款项的由来、去向、以及可能的勾稽关系一一剖析清楚,甚至指出了账房记录中一个不甚明显的含糊之处。
“皇帝你看这里,”武媚娘用指尖点着账册某行,“这笔采买宫廷用炭的支出,时间与去岁内侍省上报的各宫份例炭火总量,略有出入。
虽差额不大,但既为审计,便当明晰。可让内侍省将去岁的领用细目再核对一遍,或派人抽检库房存炭,便知端倪。”
李弘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心中却不得不承认,母后打理内廷庶务多年,对这些细节的敏锐和掌控,确非自己所能及。
母子二人就账目问题讨论了近半个时辰,气氛看起来颇为融洽,仿佛前几日家宴上那微妙的隔阂并不存在。
请教完毕,李弘合上账册,似乎犹豫了一下,状似无意地开口道:“儿臣近日读史,见汉有吕后临朝,霍光辅政,虽一时权倾,然吕氏覆灭,霍家亦衰落,终非国家之福,亦非人臣之幸。不知母后……如何看待吕、霍之辈?”
武媚娘手中原本要放下的茶盏,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抬眼,看向垂手立于榻前、面容平静的儿子,目光沉静,却仿佛带着穿透力,缓缓问道:“皇帝是担心……母后成为吕、霍之流吗?”
李弘立刻垂首,姿态放得更低:“儿臣不敢。儿臣绝无此意。只是读史至此,心有疑惑,故向母后求教。母后抚育儿臣,协理朝政多年,辛劳备至,儿臣只有感激。”
武媚娘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李弘脸上移开,望向殿窗外一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银杏,缓缓道:“史家笔墨,臧否人物,亦有其立场,有其局限。
吕后女主称制,手段酷烈,然‘文景之治’的基础,未始没有她稳定局面的功劳。霍光废立皇帝,专权跋扈,然昭宣中兴,亦有他辅政之功。
为君者,为后者,但求俯仰无愧于心,所作所为,于国于民有利。至于后世史书如何评说,悠悠众口如何议论……”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弘,语气平淡却有力,“何必过于在意?”
“皇帝若有疑惑,”她接着道,语气依旧平和,“不妨多看看眼前,看看脚下。这永兴二年的天下,与你父皇当年摄政治国时相比,百姓是更安乐了,还是更困苦了?
国库是更充盈了,还是更拮据了?四境是更安宁了,还是更动荡了?眼前的得失,脚下的路,比书上的旧事,或许更值得思量。”
李弘一时语塞。母后没有直接回答他关于“吕霍”的隐喻,却用一连串的反问,将问题抛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朝政大权,终究当归于君王”,想说“母后与太上皇影响力过巨,非长久之计”,但面对武媚娘平静深邃的目光,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母后教诲的是。儿臣……受教了。儿臣告退。”
看着李弘略显僵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武媚娘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她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一直侍立在侧、仿佛背景般的慕容婉悄步上前,为她换上一盏新沏的热茶。
武媚娘没有碰那茶,只是望着殿门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这孩子……心里,到底是扎了根刺了。”
慕容婉垂眸敛目,如同未闻。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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