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是些书生妄言,感念殿下功高,以为朝廷当有殊礼以报。”张柬之斟酌着词句,“倒也无甚新意。不过,韩王府近来诗会雅集颇多,京中好些文士名流常往,赋诗作对,难免……有些唱和之词,流传出来,或有过誉之处。”
“韩王叔?”李贞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元嘉王叔雅好文事,结交名士,也是常情。他都请了些什么人?可有什么佳作传出?”
赵崇韬接口道:“除了些惯常的清流文士,光禄寺的周允、秘书监的崔璞等人,也常是座上客。佳作么……多是称颂太平、咏叹边功的,文采是好的。只是周允前几日因贪墨旧案被王妃娘娘罢黜流放了,倒是可惜了他那一笔好字。”
“贪墨?”李贞微微挑眉,“既犯国法,自当处置,与字好坏何干?王妃处事,一向公允。”
“殿下说的是。”赵崇韬连忙垂首。
帐内静了片刻,只有李贞慢慢喝汤的声音。他喝完最后一口,将碗轻轻放下。
“好了,不过是些闲话。战事要紧,你们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明日再议进军方略。”
“是,末将(下官)告退。”两人行礼退出。
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寂静。李贞独自坐在案后,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火光将他深邃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韩王李元嘉……高祖第十一子,他的堂叔。平素以风雅自诩,好丹青,嗜收藏,府中养着大批清客文人,吟风弄月,不涉政事,在宗室中以“富贵闲人”、“儒雅王爷”着称。
先帝在时,他便是如此;李贞摄政后,他也从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在一些小事上颇为配合。
这样一个人,会是“九锡”之议的推手?会是与突厥秘使暗通款曲之人?
李贞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这次,他的手指从突厥王庭,划向阴山,再向南,越过黄河,最终落在“洛阳”上,然后在两者之间的某处,大约是河东道与河北道交界、太行山某处关隘的位置,停顿下来,指尖轻轻点了点。
他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决定,甚至没有再流露出任何异样。
接下来的几日,李贞仿佛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对突厥最后一战的部署中。他召集众将,推演沙盘,细化每一路兵马的进攻路线、配合方式,甚至考虑了各种意外情况。
李贞亲自检阅前锋营,检查军械马匹,与士卒同饮一碗浊酒。他的命令清晰果断,情绪沉稳如山,仿佛洛阳那些暗流,从未传入他的耳中。
只有在深夜独处时,他才会铺开纸笔,给武媚娘写回信。
他先写了漠南的风沙,写了金河泊的日落,写了大军的气势如虹。他写“军中新得一种奶酥,味道尚可,已让人随信带回一匣,给孩子们尝尝”。他写“塞外苦寒,将士不易,然为保家国,万死不辞”。
然后,在信的末尾,他另起一行,笔锋似乎随意地写道:
“塞外风急,家中门窗宜紧。待我归时,共扫庭除。”
写罢,他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看了那最后两行字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唯有他自己才懂的柔和与冷冽交织的光芒。他将信用特制的火漆封好,唤来李固。
“派最得力的人,亲手交到王妃手中。路上不得有任何耽搁。”
“是!”
信使带着李贞云淡风轻却又机锋暗藏的家书,消失在北疆苍茫的秋色里。几乎在同一日,李贞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决战前夜,大营气氛肃杀而亢奋。李贞独自立于舆图前,久久不动。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条从王庭到洛阳的漫长路线,最后定格在之前手指停顿过的、太行山某处关隘。
他伸出手,用朱笔在那里,画下了一个极小的、不引人注意的圆圈。
然后,他转身,对侍立帐外的李固道:“去,把‘骁果营’都尉苏定方叫来。单独来,不要惊动旁人。”
“是!”
苏定方很快到来,这位年轻的将领是李贞一手提拔的寒门骁将,以勇悍和忠诚着称。他入帐时带着一身寒气,甲胄未解。
“末将苏定方,参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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