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他们一手遮天;宫闱之内,武氏那贱婢更是跋扈专横,连哀家这太后、皇帝生母,亦不放在眼里!
长此以往,这李唐江山,怕是要改姓了武,或是随了他李贞了!”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先生可知,那武氏今日在立政殿,当着众命妇的面,是如何羞辱于哀家?她拿祖宗法度压我,堵得哀家哑口无言!
这后宫,究竟是她武媚娘的后宫,还是我大唐的后宫?孝儿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名正言顺的天子!
可如今,他事事听那对夫妻摆布,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生母?先生,你也是李氏子孙,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落入外姓之手,看着我们母子受人欺凌,而无动于衷吗?”
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将一个受尽委屈、孤立无援的寡母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她期待地看着李慕云,希望从他眼中看到同仇敌忾的火焰。
李慕云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郑太后泣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太后所言,慕云略有耳闻。晋王李贞,以皇叔摄政,军政大权独揽,更兼开疆拓土之功,威望如日中天。
王妃武氏,内辅政事,外掌机要,其才其能,其心其志,恐非吕、武之辈可限。二人伉俪,权势交融,爪牙遍布朝野内外。确如太后所言,其势已成,根深蒂固。”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郑太后:“然,正因其势大,方不可硬撼。禁军在其手,中枢多其党,明刀明枪与之相争,无异以卵击石,徒招祸患。”
郑太后满腔悲愤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急切道:“难道就任由他们摆布?坐视江山易主?孝儿他……他可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啊!”她紧紧抓住“名正言顺”这四个字,仿佛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正因为陛下是名正言顺的天子,”李慕云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冷电,“太后您,才是这煌煌大唐,最‘正统’,最无可辩驳的依凭!”
郑太后一怔。
李慕云向前微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郑太后心上:“他们权力再煊赫,军功再卓着,终究是‘摄政’,是‘王妃’!是臣!
而您,是皇帝生母!今上冲龄,您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礼法上辅佐幼帝、母仪天下的唯一人选!这‘正统’二字,便是太后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他们可以权势压人,可以军威慑人,却无法在‘礼法’、‘正统’这四个字上,公然与您抗衡!这,便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亦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一柄重锤,狠狠敲开了郑太后因愤怒怨恨而混沌的思绪。是啊,她是太后!是皇帝的生母!是这天下最“正”的人!
李贞武媚娘再厉害,也是“臣”,是“妾”!他们可以架空她,可以羞辱她,却无法在法理上取代她!这看似虚无缥缈的“名分”,在讲究纲常伦理的朝堂后宫,有时比千军万马更有力量!
她眼中的惶急无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锐利与深思。
李慕云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继续用那平静却充满蛊惑力的声音说道:“眼下,他们推行所谓‘新政’,扩科举以寒门挤占清流,清田亩以割世家血肉,加征商税以充国库……
桩桩件件,看似为国为民,实已触动多少人的命脉?关陇旧勋,山东世族,有多少人利益受损,心怀怨望?只是慑于其淫威,敢怒不敢言罢了。”
“太后,”他声音更轻,却如毒蛇吐信,丝丝入扣,“您只需以‘保全先帝基业、维护祖宗法度、体恤旧臣老勋’为名,暗中加以联络,稍施援手。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那些失意之人,那些惊惧之辈,自会慢慢汇聚到太后麾下。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只需有人在关键时掣肘,在言路上攻讦,使其政令不畅,威信受损,日积月累,其势必有裂隙。”
“至于宫闱之内,”李慕云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太后乃陛下生母,教养陛下,天经地义。陛下日渐成长,正是明辨是非、知悉亲疏之时。
太后可于日常,于经筵,于点滴之间,让陛下知晓,谁才是他的骨肉血亲,谁……是暂居高位、包藏祸心的豺狼之辈。潜移默化,水滴石穿。待陛下成年亲政,心向何处,犹未可知。”
“鸠占鹊巢……”郑太后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光芒大盛。
李慕云为她描绘的,不再是徒劳的抱怨与绝望的反抗,而是一条清晰、隐秘、看似可行的道路——团结失意势力,利用礼法正统,从朝堂到宫闱,进行一场漫长而耐心的渗透、分化与争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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