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一个闷热的午后,她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在柜台前响起:“老板娘!老板娘!”
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着眼睛抬起头——站在柜台前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满头大汗,脸蛋晒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封信,看到她醒来,迫不及待地将信递了过来:“老板娘,这是省城来的信,加急的!送信的驿差说务必今天送到你手上!”
她一听“省城”两个字,瞌睡立刻醒了,连忙接过信来。信封上果然是文汇阁陈掌柜那熟悉的笔迹,但信封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可见送信之人赶路之急。她心中隐隐有些预感,手指微微颤抖着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
读完之后,她握着信纸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把旁边的阿蘅吓了一跳。
“找到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星槎胜览》!陈掌柜在省城一位告老还乡的老翰林家里找到了这本书!那位老翰林愿意割爱,但要价不低——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银子,对于一本冷僻的旧书来说,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用也不过二三两银子,十五两足够一个三口之家半年的开销了。她放下信纸,在柜台前来回踱了几步,心中快速地盘算着——书铺最近的收益不错,但一下子拿出十五两银子来收购一本几乎不可能再卖出去的书,这个决定并不好做。
阿蘅站在一旁,看着她眉头紧锁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老板娘,那本书很贵吗?”
她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十五两。”
阿蘅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道:“那位老先生……能拿出这么多钱吗?”
她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那位老先生住在镇西头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衣着朴素,家中陈设想必也简单。十五两银子对他而言,很可能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但如果因为价格太高就不告诉他这个消息,她又觉得对不起他那双浑浊而充满期待的眼睛。
她想了很久,最终做出了决定——先跟老先生说,看他自己的意愿。如果他买不起,那她就自己垫钱把书买下来,放在书铺里,让老先生随时可以来读。反正她当初答应他的,是帮他找到这本书,而不是帮他买到这本书。至于买下来之后怎么处置,那是后话。
想到这里,她心中豁然开朗,将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对阿蘅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门,径直向镇西头走去。
老先生住的地方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一条窄窄的巷子深处,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口种着一丛茂盛的凤仙花,红艳艳的开得正旺。她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老先生站在门内,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凌娘子?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跟着老先生走进屋内。屋子不大,光线有些昏暗,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一面是一个老旧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本书,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本都用牛皮纸仔细地包好了书皮,看得出主人的珍视。墙角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副老花镜,旁边摊着一本翻开了的书,显然老先生刚才正在阅读。
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将省城来信的内容告诉了老先生,包括那本书的价格。说完后,她仔细观察着老先生的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猛地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老先生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个老旧的书架前,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用牛皮纸包好的书脊,动作缓慢而温柔,像是在抚摸多年的老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低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十五两……我这把老骨头,一辈子也没攒下过十五两银子。”
她心中一酸,正要开口说出自己的打算,老先生却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决绝的神色:“凌娘子,你能不能帮我跟省城那边说说,给我几天时间筹钱?”
她愣了一下:“老先生,您……”
老先生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唯独这本书,我不想带着遗憾进棺材。我会想办法凑钱的。”
她看着老先生那双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跟陈掌柜说,让他宽限十天。十天之内,您随时可以找我一起去省城取书。”
老先生郑重地向她拱了拱手,什么也没有说,但那深深弯下去的腰背,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从老先生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她走在回书铺的路上,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为老先生感到的高兴,也有对那十五两银子的隐隐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一个人为了读完一本年轻时没读完的书,愿意倾其所有去换取剩下的岁月里与那本书相伴的机会。这种执着,让她对“书”这个字的意义,又多了一层理解。
三天后,老先生再次来到了书铺。
他比三天前看上去憔悴了一些,但精神却格外矍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摞银锭和散碎银子,大小不一,成色也不尽相同,显然是东拼西凑来的。他将银子推到柜台上,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凌娘子,这里是十五两银子。你数数。”
她没有去数那堆银子,而是抬起头,看着老先生那张布满皱纹却洋溢着光彩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包银子收好,然后开口说道:“老先生,我明天一早就动身去省城。您在家里等着,我把书给您带回来。”
老先生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转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铺。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但脚步却比任何一次都稳健有力。
当天晚上,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沈逸之。沈逸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省城。”
她摇了摇头:“不用。省城我去过一次了,路熟。你留在镇上,学堂那边离不开你。我一个人能行。”
沈逸之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他最终没有再坚持,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她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收拾行装。这一次去省城,她不再像第一次去县城时那样紧张不安了。她已经走过了一次更远的路,见过了一些更大的场面,心中有了底气。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从一个青萍镇的小媳妇,变成一个真正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背上行囊,踏上了前往省城的路。晨雾弥漫在田野上,远处的村庄和树木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她走在黄土路上,脚步轻快而坚定,身后的青萍镇在晨光中渐渐苏醒,前方的省城在薄雾中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不知道省城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这次行程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有一本书在等着她去带回它的主人身边。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这段路途充满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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