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第513章 屯里通电话（第1页）

一九八八年八月初，黑水屯的主街上竖起了几根新的木头电线杆。县邮电局的工人开着一辆浅绿色的工程车进了屯，车上装着几捆黑色的电话线和两只铁皮工具箱。工人蹲在电线杆下面接线的时候，全屯的人几乎都出来看了。孩子们沿着主街一路跑着，从第一根电线杆追到最后一根，仰着头看那些正在被架设的黑色线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红头绳和蓝头绳也在其中，她们蹲在第一根电线杆的根部，看着工人把电话线从杆顶的瓷瓶上绕过去，拉到下一根杆的顶部，黑色的线体在午后的阳光中形成一个连续的、正在延伸的弧线。铁柱蹲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看着那根电话线从主街的方向延伸到办公室的屋檐下面，工人踩着梯子在墙上钉了一个白色的接线盒，然后把线头接进了办公室里那台新装的黑色拨盘电话的底部。铁柱在工人们接线的时候一直蹲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根还没点着的烟卷，眼睛盯着那个白色的接线盒。他在工人们收工之后走进办公室，蹲在那台黑色电话前面，手指在拨盘上停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到了什么精密的装置。

那台黑色的拨盘电话放在合作社办公室的桌子上，靠窗的位置，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电话簿。电话机的机身是黑色的塑料壳，拨盘上有一圈数字孔，从0到9呈弧形排列，在窗外的光线照射下泛着暗哑的光泽。铁柱媳妇从石塘湾赶回来了，蹲在电话机前面的凳子上，手指在拨盘边缘来回摸索着，像在熟悉它的轮廓和间距。曹山林从北坡回来的时候，电话线已经全部拉好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台电话机，没有走进去。铁柱蹲在门槛上吸着烟：“队长，丽华说晚上会打过来试试。”曹山林在门槛的另一侧蹲下来，把猎枪靠在墙根：“那就等。”铁柱把那根烟抽完之后站起来，蹲到电话旁边去守着。

天黑透了之后，电话响了。那是黑水屯历史上第一部电话发出的第一次铃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电子设备特有的高频震颤，在合作社办公室里回荡了整整三声，然后被接起来的手截断了。倪丽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经过了十几里电话线的传输，在到达合作社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一种轻微的金属回响和细微的电流杂音：“喂？能听到吗？”铁柱媳妇站在电话前面，双手握着话筒，把耳朵贴着听筒，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才说出来：“能！能听到！丽华！”办公室里蹲了一屋子人，铁柱蹲在门槛上，赵小虎蹲在墙角，王老栓蹲在桌子腿旁边，连老王头也蹲在门口没走。倪丽珍从家里赶过来，站在办公桌旁边，把耳朵凑近话筒的方向。倪丽华在电话那头说：“姐，你们那边听得到吗？电话通了！信号还行！”倪丽珍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意识到电话那端看不到，才开口说了一句：“听得到，清楚。”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在对着一个正在被验证的新工具说话时自动压低了音量。电话挂断之后铁柱媳妇拿着话筒多听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持续的低频嗡鸣声和接线板上电流通过的细微杂音，然后她把话筒放回机座上，手指在拨盘上又摸了一圈才缩回来。

曹山林站在办公室门口，在夜色中站了片刻，手指在门框的边角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家走去。电话已经通了，它能以更短的时间传递消息和订单，也能以更快的速度把那些正在北坡林间移动的信息压缩成声波信号。两条信息通道以各自的方式在这个傍晚同时完成了它们的首次正式连通。他沿着主街往回走，经过赵老四家门口的时候看到老王头还蹲在院子里缝纫机旁边，正用手指轻轻拨动缝纫机的飞轮，感受着齿轮转动的节奏。经过狗剩家门口的时候听到狗剩和小翠正在屋里说话，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被夏夜的暖风揉碎了再重新组合，变成一截截断续的片段。他在院门口停下来，推开栅栏门，黑风从狗窝里站起来迎上来，蹲在他脚边，尾巴摇了两下又停住。曹山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手掌沿着它耳根后面的毛向滑下去。黑风产仔已经一个多月了，体力恢复了不少，六只狗崽在它身后挤成一团，正在互相咬着耳朵和尾巴尖打闹，发出细嫩的呜呜声。那只纯黑的狗崽蹲在狗窝边缘，比其他狗崽都安静一些，它正歪着头看着曹山林的方向，耳朵已经立起来一半了。曹山林在狗窝前面蹲下来，伸出手，那只纯黑狗崽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来闻了闻他的手指，湿润的鼻尖在他指腹上碰了一下，又走回狗窝里，在那只浅黄色的狗崽旁边蜷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曹山林就带着林海和黑风进了北坡。他们在晨光中沿着干河沟中游的路线向那处隐蔽溪谷推进，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到达了溪谷入口。他们穿过那道狭道，在溪谷小盆地的南侧坡壁上一处被灌木覆盖的突出平台上蹲下来，这个位置是曹山林上次侦察时选定的观察点——距离盆地中央大约五十步，高度适中，视野覆盖了整个盆地，侧面有一丛浓密的榛柴提供遮蔽。他们蹲在平台上，开始对那头大型鹿科动物的夏季行为模式进行系统观察。太阳完全升起之后，那头鹿科动物从盆地北侧的坡壁阴影中走了出来，在晨光中沿着溪流方向缓缓踱步，低头在水中寻找着什么，然后抬起头来，耳朵向两侧缓慢转动了一圈。它沿着溪流向上游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啃食溪边一丛新生的灌木嫩枝——啃食的动作有规律，每隔几个动作就抬头扫视一下四周。曹山林蹲在平台上，把每一项观察到的行为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时间、持续时长和动作特征。林海蹲在他身侧，像一面正在进行复制的镜子，用自己的视角记录着同一组数据。

观察进行到将近中午的时候，那头动物发生了一次行为转换。它在盆地的阴影边缘卧了下来，侧躺在被踩平的草地上，耳朵依然保持着持续的转动。曹山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次卧息的起止时间和姿态特征，标注了它卧息的位置与水源之间的距离。林海在另一侧，在本子上画了一幅卧息姿态的速写，标注了头部的朝向、四肢的摆放角度和尾巴的位置。曹山林转头看了一眼林海笔记本上的那幅速写，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观察盆地中央的动静。那头动物在卧息了将近一个钟头之后站了起来，抖了抖全身，然后沿着溪流向盆地上游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而从容。曹山林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它离去的方向和时间，然后合上本子，在平台上蹲了一会儿，让黑风的气息先散完。他站起来，沿着坡壁的侧面滑下去，林海跟在后面，黑风跟在林海后面，三个人影沿着溪谷的来路向狭道方向退去。

回到屯口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沉。合作社办公室里的电话又响了，铁柱媳妇接起来，在纸上记了一串数字——是省城店下个月的订单量。曹山林从北坡回来的时候经过合作社院子门口，看到铁柱媳妇正蹲在办公桌前面，把刚才记下来的订单数据抄进账本里。她抬头看到曹山林：“队长，丽华说省城店下个月的订单又加了两成，还说要再进一批人参切片，量比以前大一倍。”曹山林蹲在门槛上听完了她的话，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沿着主街向家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那些正在以声音信号沿线路传输的订单数据，和那些正在溪谷盆地的草地上以体温传导的方式进行能量交换的大型鹿科动物，正在被同一条穿过北坡的山脊线连在一起。他走进院子的时候，黑风已经重新趴在狗窝边上了，六只狗崽挤在它腹部吸奶，那只纯黑的狗崽挤在最前面，小爪子搭在它母亲的侧腹上。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下来，看着院子角落的狗窝里那六只正在成长的狗崽，看着北坡方向的山脊线在暮色中一层一层地收拢，像一幅正在被折叠起来的地图。他站起来，把猎枪放回枪架上，在门槛上又站了一会儿，听着北坡方向传来的蝉鸣和合作社办公室里隐约的电话铃声——那铃声和蝉鸣以不同的频率穿透夜色，在同一个空间中交叠成一层持续运转的信号层，他伸出手，在门槛边把黑风的后颈又顺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把灶台上的灯油加满，点着了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光亮缓慢地铺满了整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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