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坐在御案后,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夏福贵,你觉得,朕该不该禅位?
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起这种要命的话?
夏福贵浑身一颤,扑通跪了下去:
陛下……这话,这话叫奴婢怎么敢接?
朱标道:朕让你接,你就接。说。
夏福贵伏在地上,声音很轻:
陛下十三岁入主东宫,到如今,累了四十五年了。就是铁打的人,也该歇一歇了。
这话句句说到他心坎上,朱标却没有吭声。
夏福贵又道:
天家父子无猜,其实禅不禅位,又有什么分别?当初太上皇禅位,如今陛下效法太上皇,正是千秋美谈。
再说了,陛下就算禅位了,该看的折子,还不是一份一份要看?该操的心,哪一样少操得了?
朱标轻轻了一声。
夏福贵壮了壮胆,接着道:
太子爷这些年,打日本,打蒙古,打帖木儿国,开东洋,开南洋,垦东北,收西域,里里外外,哪一桩差事,不是办得漂漂亮亮的?
朝里朝外,谁不说太子爷有陛下当年风范?这副千斤重担,太子爷确实挑得起。
朱标道:你在宫里几十年,自然知道朕的苦衷。可是天底下悠悠众口,哪能人人都像你这般说话?
殿里静了一息。夏福贵接口道:
众口难调,陛下何必管那些糊涂人怎么说怎么想?您把太子和太孙推到前台,是为了早定大义名分,并不是为了偷闲躲懒。以您的性子,哪里过得了那种无所事事的日子?
朱标笑得极轻,道:你个老货。跟了朕四十几年,比朕自己还知道自己。
夏福贵伏得更低,道:
陛下就是责己太严了,凡事总想要十全十美。天授朝这十几年,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比之文景之治、贞观之治,亦不遑多让。天下百姓看在眼里,后世的史官也会记下一笔。
朱标收了笑,抬了抬手道:起来吧。
夏福贵这才爬起身,斟了一杯茶,放到朱标手边,退到殿柱旁,安安静静立着。
朱标喝了一口茶,取过一份奏折,慢慢看开了。
正这时,殿门外忽有内侍通禀:陛下,兵部尚书张温求见。
朱标还未宣,张温便自行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封拆了火漆的信,额上一层细汗,三步两步疾走到御前,单手把信递了过去。
朱标没有接,白了他一眼:何事?
张温低声道:徐辉祖上报,说王弼殁了。
朱标了一声,霍地站起身来:怎么就殁了?什么时候的事?
张温道:信中说是六月初七。王弼在北平操练新军,喊了两嗓子军令,突然就不行了。军医没救过来,说是心疾忽然犯了……
朱标颓然坐下,将火漆信重重拍在案上,朝夏福贵道:传蜀王、楚王。
夏福贵应声退了出去。
殿里一时静极了。张温垂手立着,不敢吭声。朱标靠在椅背上,望着案上那封火漆信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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