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忽然渗出一缕烟。极细,极暖,带着纸烬的焦香,带着烛油烧透后那种腻而沉的气息。烟里没有蛾哨,只有细碎的轻轻的噼啪声——像千万只纸蛾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翻了一次翼。
门没有开。但那些悬在井壁千百年的纸蛾,那些蛾腹里藏着的无人来赎的骨——它们静了一瞬。然后齐齐地轻轻地翻正了翼。
胭脂娘子在门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铺中。
门边,阿蛾和那人还站在那里。晨光从半掩的门渗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青砖地上。
阿蛾回过头。“娘子。”
胭脂娘子看着她。“你今日,”胭脂娘子说,“还修匣子么?”
阿蛾点头。“修的。那只檀木芙蓉匣,还剩半枝花没补。”
胭脂娘子没有说话。她走回铜镜边,从架上取下那只银赤色的银盒。盒盖正中镌着一粒极小的骨刺形凸起。她打开盒盖,膏面平滑如镜。
镜里映着门楣上那三只物事——骨蛾、纸蛾、灯、红线,还有那只银赤色的骨匣静静系在蛾腹下。匣壁刻字被晨光照着。
骨已蛾,火已生,
守蛾人却失指。
若问胭脂何处去,
回看案上铜镜缺。
胭脂娘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以指尖沾了一点膏,在铜镜缺角的边沿轻轻一点。
那点银赤落在镜边,不化开、不晕散,只凝成一粒极细的骨刺形凸起,和盒盖正中那粒一模一样。
她把银盒阖上。搁回乌木架第三十七格。格前空悬的那签,不知何时有了字,极小,要凑近看才能看清。
候叩蛾人。
正月初一。
东风从坊巷口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吹向巷子深处。
胭脂铺的门半掩着。门楣上,三只物事并排悬着——骨蛾、纸蛾、灯,红线,还有那只银赤色的骨匣。
阿蛾坐在东角,膝上摊着那只檀木芙蓉匣。她用细毫蘸了银泥,正描最后一瓣芙蓉,描得很慢。
她的师父——不,那人——站在门边,看着门楣上的蛾。她没有问阿蛾描的是什么。阿蛾也没有说。
描完最后一笔。阿蛾搁下细毫,把匣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她起身,把匣子搁回架上,搁得整整齐齐。
那人从门边走过来,站在阿蛾身后半步。
“那只白纸蛾,”她说,“翅根的红痕,淡了一点。”
阿蛾点头。“看见了。明日补。”
那人没有说话。阿蛾也没有说。
铺子里静静的。风从门缝挤进来,拂过门楣上的蛾。骨匣轻轻颤了颤,匣壁刻字依次亮起。
骨已蛾,火已生,
守蛾人却失指。
阿蛾看着那行字。“你失指十七年,”她说,“这十七年,风从你掌心穿过的时候,是什么声音?”
那人说:“是蛾哨。很远很远的蛾哨。”
阿蛾点头。“我守火这半年,”她说,“夜里有时会梦见蛾哨。也是很远很远的。”
那人看着她。“你怕么?”
阿蛾摇头。“不怕。”顿了顿。“不是怕。是……等。”
那人没有说话。阿蛾也没有再说。
她们并排站在铺中,看着门楣上那三只物事。
风起了。骨蛾颤一下,纸蛾颤一下,灯晃一下。红线绞在一起,绞几下又松开。
然后那根红线忽然断了。断得很轻,轻得像纸蛾扑火那一瞬、翅尖将触未触焰心、风恰好止住。
红线从门楣飘落。飘得很慢,慢得像一片焦叶从枝头坠下。在半空打了三个旋,落在阿蛾摊开的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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