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幼时,沈家庭院里也有一株石榴。
每年五月,榴花照眼,红得像要烧起来。阿姐坐在树下绣花,花瓣落在她发间,她也不拂,只低头一针一线地绣。
阿宁问:阿姐绣的是什么?
沈婉抬起针,给她看。
是一朵石榴花。
她说:等你出嫁,我给你绣一件石榴红的襦裙。
阿宁没有等到那件襦裙。
她也没有等到姐姐的归宁。
她坐在这株枯死的石榴树下,从黄昏坐到子夜,从子夜坐到天明。
铜镜缺角处,那缕新线轻轻飘动。
线梢那枚胭脂色线结,在暗里泛着极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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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归线】
又一年除夕。
西市胡商的骆驼又老了一岁,铜铃磨得薄了,摇起来声音更沉。坊间孩童长大了几寸,开始跟着父兄守岁到子时。爆竹声年年相似,只是那子时三刻的“三息”断声,一年比一年更短,像是被谁偷走了几瞬。
阿宁坐在铺门内侧的小案后。
她的身影比去年又淡了几分。
胭脂娘子说过,守铺人的魂会随着年月一点一点散进线里。每接引一个失归人,便要拆一缕自己的魂线系在来客腕上。
线是归路。
归路送人走一程,送者便短一程。
阿宁守了不知多少年。
她不数。
她只是每年除夕支起这张案,案上陈着那只半开的胭脂匣,匣中归宁膏已用去大半。她望着膏面缓缓下降,像望着自己的命一寸一寸燃尽。
她不急。
她只是等着。
今夜风雪比往年更紧。
子时三刻,长安城爆竹声断作三息的刹那,她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阿宁抬起头。
铺门未叩自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她大约二十出头,穿一身素白孝衣,衣襟袖口沾着泥。面容被风雪冻得青白,嘴唇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眼是活的——那眼里没有泪,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
那是哭干了泪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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