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云和县,坐落在瓯江上游的山区里,山清水秀,林木葱茏。凤凰山水库就在县城边上,碧绿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青山,平时是个清静的地方,偶尔有钓鱼的人在水边坐一下午,或者附近村民来挑水浇地。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宁静平和的水库,底下曾经沉着一桩沾着两条人命的血案。
1999年的深秋比往年来得要冷一些。十一月中旬,山里的风已经带了透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薄刀子刮过一样。凤凰山水库的水位在入秋后逐渐下降了一些,靠近岸边的浅水区露出了一圈湿漉漉的淤泥,上面印着水鸟细碎的爪痕。
11月13号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水库管理处的工作人员老吴就起床了。他五十多岁,在库区干了快二十年,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沿着岸边巡视一圈,看看水位有没有异常,堤坝有没有渗漏。那天早上雾气很大,白茫茫的一片,十几米外就看不清人影。老吴踩着湿滑的泥路慢慢走着,手里拎着一根竹竿,时不时往水里探一探。
走到水库西侧的一处回水湾时,老吴看到水面上浮着一样东西,灰扑扑的,随着波纹轻轻晃荡。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村民扔进去的垃圾袋,心里还骂了一句。可等他走近了仔细一看,那个的形状有些不对,方方正正的,边角被水泡得鼓胀起来,外面缠着好几圈绳子,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袋子底下渗出一缕一缕暗红色的液体,像稀释了的血水一样,在水面缓缓洇开,在灰绿色的水库里格外扎眼。
老吴的脊背一下子就凉了。他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竹竿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好几次,终于壮着胆子用竹竿尖捅了捅那个编织袋。袋子被戳得晃了一下,底下拖出一截绳子,绳子上还挂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石头。更浓的暗红色液体从破口处渗出来,顺着编织袋的纹路往下淌,滴进水里漾开一朵朵浑浊的涟漪。
老吴再也站不住了。他把竹竿一扔,扭头就往值班室跑,跑得气喘吁吁,抓起电话就拨了110,声音都在发抖:凤凰山水库...水面上漂了个袋子...漏红水...你们快来...
接到报案后,云和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民警迅速赶到了现场。警车沿着盘山公路拐了几个弯,停在水库大坝边上。办案人员下车一看,雾气还没散透,水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个灰绿色的编织袋还漂在回水湾里,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
民警们找来一艘小木船,划到那个位置,用长杆钩子把编织袋慢慢拖到岸边。袋子很沉,拖的时候水下的部分像挂着什么东西一样坠着力。技术员小心翼翼地用刀具割开外面缠绕的塑料绳,然后一层一层地剥开编织袋。里面的包裹严严实实,外面是绿色的尼龙编织袋,里面又套了一层白色的蛇皮袋,再里面还有一层黑色的塑料布。每一层都被绳子捆得紧紧的,打了好几个死结,像是生怕里面有什么东西露出来。
最里面的黑色塑料布被割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腐臭味猛地冲了出来。那种味道比死老鼠、烂鱼虾都要浓上百倍,闻着就让人头皮炸裂。几个围在旁边的民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直接弯腰捂着嘴干呕了起来。连带队的老刑警老郑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扯起衣领遮住了半张脸。
塑料布完全掀开之后,一具高度腐败的男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尸体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和灰绿色混杂的颜色,面部肿胀变形得完全辨认不出原来的样貌,五官被腐败气体撑得扭曲移位,嘴唇翻卷着露出一排黄白色的牙齿。尸体的双手被一根麻绳反绑在背后,脚踝处也缠了好几圈绳子,捆得死死的。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一件灰白色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体上。裤兜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打火机,被水泡得锈迹斑斑。
除此以外,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身份证,没有钱包,没有车票,没有名片。甚至连一枚硬币都没找到。
法医在现场做了初步勘验。根据尸体腐败的程度、皮肤的变化和周围水体的温度,结合当时十几度的气温和水温,初步推断死者死亡时间大约在十天左右。也就是说,这个人大概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间遇害,被沉入了水库。
手脚被捆绑、沉尸水库、身无分文,这些特征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最可能的犯罪动机:谋财害命。
这起案子立刻在云和县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小县城平时治安不错,邻里之间鸡毛蒜皮的纠纷偶尔有,但杀人沉尸这种事,十年八年都碰不上一回。县局领导高度重视,迅速抽调精干警力成立了专案组,由副局长亲自挂帅,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破案。
专案组的第一次碰头会在县局三楼会议室召开。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条桌两侧,墙上挂着地图和现场照片。技术员把从尸体身上提取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摆在桌上,那个锈迹斑斑的打火机、一根断了半截的尼龙绳、几片粘在衣服上的枯叶,还有一样特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自制的腰包,花色布料,红绿相间的格子图案,缝制得不算精致,边角有些脱线。腰包里面已经被水泡得发胀,但还能看出是那种老式的手工缝制品,开口处用一根布带系着。
老郑拿着那个腰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对旁边的同事说:这种花色的腰包,你们见过没有?
几个年纪大一点的民警凑过来看了看,有人若有所思地了一声:看着眼熟,像是福建那边的人喜欢用的。古田、屏南那一带,做生意的、跑货的,以前经常有人系这种腰包,自己家缝的,装点零钱和票据。
老郑点了点头。那个时候通信和交通都不像后来这么发达,出门做生意的人习惯随身带现金,腰包别在裤腰上,既方便又安全。福建东北部那几个县,很多人跑浙江这一带做香菇、木材、土特产生意,来来往往的路过云和也是常有的事。这个死者会不会就是那边的人?
另一个让警方格外留意的细节是沉尸的位置。凤凰山水库面积不小,凶手为什么偏偏把尸体扔在这个回水湾?这个位置说偏不偏,说显眼也不显眼,但离岸边不远,水深也够。能在黑灯瞎火的时候找到这么个地方把沉甸甸的尸体扔下去,说明凶手对水库周边的环境相当熟悉,至少不是头一回来这里。
凶手极有可能是云和本地人,或者在这一带长期生活过的人。老郑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推测,又加了一个问号。这只是初步判断,还需要更多证据来支撑。
专案组确定了接下来的侦查思路:兵分两路,一路在云和县境内展开大规模排查,走访水库周边村落的居民,了解近期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另一路赶往福建古田、屏南一带,寻找尸源。两个方向同时推进,谁先有突破谁就先通报。
在本地排查这一块,民警们几乎走遍了凤凰山水库周围所有的村庄。他们拿着死者身上衣物的照片、那个花色腰包的照片,挨家挨户地问。可问了一圈下来,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没见过的没听说的不知道。那个年代农村里信息闭塞,很多人连电视都不怎么看,问起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出现、有没有可疑车辆进出,都是一问三不知。
而福建那边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专案组派出的民警到了古田县平湖镇之后,通过当地派出所协助,很快有了收获。
当地有个做香菇生意的商人叫黄茂义,四十七岁,常年往返于福建和浙江之间,收购香菇原材料和塑料薄膜等物资。十月底的时候,黄茂义带了两万块钱现金,说是要去浙江云和县采购一批香菇筒袋,跟他的外甥江兴灿一起去的。江兴灿那年二十五岁,年轻力壮,平时跟着舅舅跑货打下手,两个人一起出的门。
可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家里人等了一个多星期,不见人影,打电话到云和那边认识的人家去问,也都没消息。黄茂义的妻子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正要托人去浙江那边找找,没想到先等来的却是警方的消息。
民警拿出死者身上提取到的衣物照片让黄茂义的家人辨认,黄茂义的妻子只看了一眼那条深蓝色的夹克,就哭着说:这是他的衣服,去年我给他买的,袖子那里有个烟烫的小洞,就是他抽烟不小心烧的...
另一个受害者的身份也被确认了。跟黄茂义一起失踪的江兴灿,尸体至今没有浮出水面,但根据时间和同行关系判断,他极有可能也遭遇了不测。两个人带了两万块钱的货款去云和,结果一个人浮尸水库、一个人下落不明,钱也踪影全无。
这绝不是意外,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财命案。
黄茂义的家人向警方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们说,黄茂义这次去云和,是因为接到了一个合伙人的电话,那个人叫陈永松,也是福建人,但长期在浙江云和那边做塑料废品生意。陈永松在电话里告诉黄茂义,说他已经把一批香菇筒袋收好了,质量很好,价格也合适,只要黄茂义带钱过去就能直接提货。黄茂义跟陈永松做过几回生意,觉得这人还算靠谱,就没多想,带着外甥和外甥的女朋友一起去了云和。
等等,外甥的女朋友?民警立刻追问,这个女孩现在在哪儿?
黄茂义的家人说,那个女孩叫小梅,是江兴灿处了没多久的对象,也跟着他们一块儿去的云和。可后来江兴灿和黄茂义出事了,小梅却自己回来了,回来之后什么也不肯多说,问急了就哭,说那天他们到了云和之后把她安排在旅馆住下,两个男的去了陈永松那边拿货,之后就再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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