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重新合拢,大堂内的死寂再次降临。
刚刚在朱标面前还是同仇敌忾、共同诉苦的两人,一瞬间又恢复了隔着案几冷冷对视的政敌状态。
杨宪盯着那本册子。
眼神从后怕、震撼,一点点沉淀为深深的狐疑,最后化作一抹极其阴鸷的冷芒。
“胡大人。”
杨宪手指在册子上轻轻点了点,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你在京城中书省待得日子久,知道的多,你给我透个底。这玩意儿,真是大皇子想出来的?”
胡惟庸正低头整理着绯色官袍的袖口,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杨宪眼皮一抬,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大皇子是什么心性?我虽然远在山西,也知道殿下宽厚仁义,素来主张行王道、施仁政。可你看看这册子里写的都是什么!”
他猛地将册子翻开一页,手指重重戳在上面。
“挑动底层百姓反咬主家,离间地方宗族血脉,甚至用一成田产的暴利当诱饵,让人六亲不认、互相撕咬。”
“这哪里是王道?”
“这分明是见血封喉的霸道、诡道!”
杨宪的声音越来越冷,透着干了几十年酷吏的敏锐嗅觉。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等要把全天下地主乡绅断子绝孙的毒计,就是皇上坐在东暖阁里,也未必能琢磨得如此细致入微!”
“从造纸防伪,到连环计杀人,步步连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头缝里!这绝不可能是大皇子的手笔,这背后,绝对藏着一个妖孽!”
听到“妖孽”两个字,胡惟庸低垂的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精光。
他眼角余光扫了杨宪一眼,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个极其阴险的连环计。
杨宪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可是个为了上位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酷吏。疑心病重,掌控欲极强,总觉得天下没有他查不出来的底细。
可偏偏,杨宪这几年一直外放在山西当参政,几个月前才被调回京城,还因为海外番人献宝的功劳一下子成了中书左丞。
他根本不知道京城里这滩水,底下藏着什么能吃人的蛟龙!
胡惟庸这两年作为李善长的副手,却听过太多风声。
救了大皇子殿下的那位,是个世外高人。
高到什么地步?
高到连皇上都不准任何人去提他,
高到都尉府把那人周围围得像铁桶一样。
中书省最核心的几个老狐狸,私底下哪怕喝酒喝高了,最多也就敢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句“李先生”。
摊丁入亩也好,格物院那些仙器也罢,谁不知道是从那位李先生手指缝里漏出来的?
可李先生到底是谁?在哪?
没人知道,更没人敢去查。
之前有个不知死活的御史,自作聪明想顺藤摸瓜查查格物院一些技术的来源,
结果没几天,就被随便找了个理由扔进诏狱,扒了层皮才出来。
皇上把这人护成了逆鳞。
但杨宪被调离京城时,李先生还没出现,杨宪不知道这层忌讳。
胡惟庸心跳微微加快。如今查田的差事,他俩被皇上死死绑在了一起,谁也逃不掉。但如果……在办差的过程中,搭档自己作死呢?
如果杨宪自作聪明去查李先生,一把捏住了皇上的逆鳞……
就算最后查田这事没办好,惹怒了满朝文武,皇上为了保护李先生,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杨宪推出去活剐了平息众怒。到时候,他胡惟庸大可以干干净净地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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