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在关照他人命运时,悄悄关照自己。
梁邵怔怔地,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走到青霜剑前,一只手已握上剑柄。善禾怕杀人,善禾不知如何杀人最干脆利落,可他不是。他杀了那么多察台人,他知道往哪个地方刺,人会立马死掉。梁邺也是人,梁邺也可恨,杀梁邺跟杀察台人没什么分别。
而况梁邺害了这么多人,也算是作恶多端,岂是口头悔改,能轻松揭过的?薛善禾、晴月、吴天齐、荷娘、怀松、六六……这些是他知道的、认识的,还有那些不知道的、不认识的呢?
更不要说梁邺失去两手后受的痛苦,李准说得不无道理,杀了梁邺,未必不是在帮他解脱。
青霜剑已出鞘了。
一剑刺入心口,而后伪造成梁邺自杀的假象,皆大欢喜。其实伪不伪造也无甚意义,梁家已彻底到他手上,别人知不知道也无什么所谓,不过是为了名声好听些。说不定还要夸他大义灭亲。
好,走罢!杀了他!帮梁邺解脱,帮善善解脱,更是帮他自己解脱!
梁邵提着剑,走到梨玉馆前。短短一个月,梨玉馆竟萧瑟许多,没什么人伺候,墙壁似乎也斑驳脱落着。彩屏面无神色地捧着托盘走出,托盘上是刚换下的染血绷带,鲜红刺目。见到梁邵,彩屏挤出笑:“二爷,您怎的来了?”一错眼,瞥见他提在手中的剑,彩屏呆住。
梁邵被她这眼神一刺,心颤起来,猛地回过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般冲动。
梁邺如今身败名裂,已是受罚,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梁邵这般想。
梁邺这样慢慢地死掉,也是煎熬受苦,不如一刀了结,还算是帮他解脱。
李准如是说。
梁邵骇了一跳,把剑一扔,拔腿就往翠微馆跑。
善禾倚在藤椅上,坐在廊下晒太阳。日光太好,她拿个团扇遮住脸,没人知道团扇后她是哭是笑。在她身边,晴月、妙儿、彩香都小心伺候着。这些日子善禾更是沉默寡言,她们怕善禾寻短见,日日夜夜不错眼地守着。
“善善!”梁邵阔步进来,半蹲在藤椅旁。
善禾垂下团扇,露出未施粉黛的素面。肚子太大了,她行动不便,只好伸出冰凉的手,捧起他的脸,柔声:“青天白日的,怎么流泪了呢?”
梁邵抿唇:“不是泪,是水。”
善禾轻轻笑开,并不答话。
梁邵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闭上眼,呼出一口浊气:“善善,你抱抱我罢。”
于是善禾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的头,把自己的脸贴上他阴凉的墨发,亦阖目叹息。
再睁开眼,已到初秋,藤椅上铺了层厚褥子,团扇也变作一方软帕子,遮在善禾的双眼。梁邵依旧是蹲在旁边,慢慢给善禾揉手。
再不到一个月,便是生产之期。前六个月善禾只胖了腰腹,这两个月竟开始胖其他地方,手脚常肿着,夜里也睡不安稳。梁邵便时常给她揉手、揉脚,好教她舒服些。
“善善,别睡着了。”梁邵轻声,“仔细着凉。待会儿,我扶你回屋睡去。”
“那现在就回去罢。”善禾撑着扶手就要起身,却觉得肚子一坠,登时冷汗岑然。
不远处的妙儿尖声叫起来:“有血!有血!”
善禾痛得直冒汗,攥着梁邵的手死死不松开。
梁邵心头剧震,打横抱起善禾就往产房冲,声音都变了调:“快去请郎中!稳婆!快!”
因距离生产还有一个月,这会子晴月与彩香正在收拾产房。见梁邵抱着善禾过来,几人无不吓了一跳,急忙近前迎住他们。
翠微馆已乱作一团,脚步声、惊呼声、器皿碰撞声叠在一起。善禾被安置在刚布置好的产床上,阵痛一下猛过一下,她咬紧了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梁邵的手臂。
郎中和稳婆很快赶到,彩香也带人烧了热水过来。梁邵被请到外间,听着里面善禾压抑的痛吟,心如刀绞。他来回踱步,掌心亦浸出汗。
梨玉馆处,彩屏给梁邺换了药,捧着脏衣服正往浣衣房去。见仆人们四散奔走,彩屏揪住一个小丫鬟:“着急忙慌的,忙着去杀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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