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某!缠枝莲纹!
苏晚和陆砚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骇然的明悟。
陆珩!他当年离开故乡后,竟然真的去了南洋!去了槟城!而且,就在这三圣庙附近停留过!甚至,他赖以成名、也镌刻了无数思念的缠枝莲纹手艺,在异国他乡也曾被人铭记!
“仓促离去……”苏晚喃喃道,想起祖母日记里林婉的突然“病故”,想起幻象中那绝望的泪水,“是因为……得到了林婉小姐的噩耗吗?还是……另有原因?”
“我祖父的笔记里提到,”陆砚翻到下一页,眉头紧锁,“他后来在槟城酒肆,听跑船的老人闲谈,说几年前确实有个手艺极好的中国木匠,在槟城颇有名气,甚至给当地一些头面人家做过活计。但后来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似乎是……牵扯进了当地华人帮会的纷争,或是得罪了有势力的人物,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时间……大概就在民国二十六七年。”
民国二十六七年……那正是战火纷飞、也是林婉“早逝”年代的前后!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故乡的悲剧,南洋的踪迹,隐匿的刻字,祖母的警告……
“这把梳子,”陆砚盯着手中温润的木梳,眼神复杂,“它不仅是信物,很可能……也是线索,甚至可能是……指向某个秘密,或者某个危险的路标。陆珩师傅留下‘槟城三圣庙’这五个字,绝不仅仅是纪念。他想让后来看到这把梳子的人,去那里。也许那里有他留下的东西,也许那里藏着当年的部分真相。”
苏晚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我们……要去吗?”她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南洋,千里迢迢,陌生的土地,未知的险阻,还有祖母那“风波即起”的沉重警告。
陆砚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瓦片,淅淅沥沥,像是无数细碎的蹄音,踏在心头。他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青灰色天空,又看了看苏晚手中那仿佛蕴含着漩涡的木梳,最终,眼神归于一种沉静的决断。
“去。”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有些事,躲不掉。既然梳子到了我们手里,既然线索指向那里,我们就没有退路。留在这里,沈明远不会罢休,梳子的秘密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如主动去看个明白。是福是祸,总得面对。”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南洋虽远,但早年下南洋的华人众多,槟城更有不少华人聚居区,并非完全无法落脚。我祖父当年留下的笔记里,还有些旧关系或许可以打听。而且……”
他目光再次落回木梳:“这梳子既然指引我们去三圣庙,或许,那里也有它能‘平息’的东西。”他想起了那夜苏晚描述的、梳子微光中消散的幻影。
苏晚握紧了木梳,冰凉的木质抵着掌心,那隐藏刻字的地方似乎隐隐发烫。她知道陆砚说得对。谜题已经抛出,旋涡已然形成,置身事外只是奢望。与其在青檀巷提心吊胆地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风波”,不如溯流而上,去寻找风波的源头。
“好。”她也只回了一个字,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与茫然。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开始秘密准备。陆砚通过一些旧日关系,悄悄打听近期南下船只的消息,并开始将铺子里一些值钱又便于携带的细软工具打包。苏晚则一边继续翻阅祖母可能留下的一切文字记录,寻找更多蛛丝马迹,一边将老宅里一些重要的、可能与苏家过往有关的小件物品整理收好。他们行事极为低调,甚至刻意减少了见面次数,以免引起沈明远或其他有心人的注意。
出发前夜,苏晚独自坐在老宅空旷的堂屋里,最后一次仔细检视要随身携带的物品。那把黄杨木梳被她用柔软的旧绸小心包裹,放入一个内衬棉絮的深色锦囊,贴身收藏。祖母的日记也挑紧要的几页抄录下来。窗外,是无星无月的浓黑之夜,风声穿过巷弄,如同呜咽。
她不由得想起幻象中林婉最后望向镜外的那个眼神。那里面不仅有哀伤,似乎还有一种深切的、未尽的话语。
槟城三圣庙。陆珩当年在那里留下了什么?是另一把玉梳?是他未曾寄出的书信?是他对这场悲剧惨烈真相的记录?还是……仅仅是一个伤心人最后的忏悔之地?
而他们此去南洋,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揭开尘封往事、慰藉亡灵的契机,还是踏入一个更幽深、更危险的迷局?沈明远那双阴鸷的眼睛,是否会跨越重洋,依然如影随形?祖母所警告的“风波”,又会以何种方式,在那片陌生的热带土地上掀起?
锦囊贴着心口,传来木梳微凉而坚实的触感。仿佛一个沉默的契约,一道命运的符咒,已然将她系紧。
子夜时分,陆砚如约而至,轻轻叩响后门。两人没有点灯,借着稀薄的天光,最后一次回望这栋沉睡在夜色与秘密中的老宅,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青檀巷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朝着江边码头方向,疾步而去。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即将启航、驶往南方港口的旧式小火轮,拉响了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像是巨兽苏醒的喘息,划破了潮湿沉寂的夜空。
航路向前,迷雾深锁。槟城的三圣庙,如同一个幽暗的坐标,静静矗立在未知的彼岸。#第5章槟城线索
青檀巷的雨,似乎没有尽头。淅淅沥沥,敲着瓦,顺着檐角滴下,在石阶上溅起细小冰凉的水花。空气里满是湿木头和青苔的腥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絮。老宅在这连日的阴雨里,愈发显得颓败沉默,墙角的霉斑无声蔓延,如同某种不祥的印记。
苏晚把自己关在二楼临窗的屋子里,已经第三天了。桌上摊开着祖母那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日记,手边是那把黄杨木梳。她像是着了魔,目光来回逡巡在字里行间与梳背繁复的纹路上,试图从这凝固的时光里,撬开一条缝隙,窥见当年惨淡的真相。
自从那夜窥见林婉的幻影,一种无形的、被注视的感觉便如影随形。白日里尚可借着整理旧物、清扫灰尘来驱散,一到夜晚,万籁俱寂,只剩下檐角滴水单调的嗒嗒声时,那感觉便格外清晰。有时是脊背无端窜起的凉意,有时是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的、墙角的黯淡阴影。她不敢再轻易触碰那把梳子,却又无法将它置之不理。它像一个沉默的漩涡,吸附着所有的疑问与不安。
第5章槟城线索
祖母的日记,越往后翻,字迹越是潦草,情绪也越是晦暗不明。提及“阿姐”(林婉)的部分,从最初的闺中趣事、姊妹私语,渐渐变得闪烁其词,充满欲言又止的停顿和意味不明的叹息。许多页上,甚至有用指甲或笔尖反复划过的痕迹,将某些字句涂抹得难以辨认,只留下一团团化开的墨渍,像干涸的泪痕。
“……阿姐近日愈发沉默,常对窗枯坐,一坐便是半日。问她,只摇头,眼神空落落的,看得人心慌。”
“……阿爹今日又在书房大发雷霆,摔了茶盏。隐约听得‘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等语,心中惴惴。阿姐房门紧闭,任谁叫也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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