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宸颓唐地望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连串的咳嗽堵了回去。他弯下腰,一口血就这么溅在了青砖地上,触目惊心。瑶娘大骇,手里的茶盏哐当摔了个粉碎,她顾不上收拾,转身就往外头跑,裙裾扫过门槛时踉跄了一下,声音已然沾上了哭腔:“寒川!寒川——你快来!”
夜色漫长,像一块浸透了墨的旧绸,沉甸甸地压着这座道观。檐角的风灯被山风吹得忽明忽灭,在廊柱上投下摇晃不定的人影。远处更鼓敲过三响,每一声都像落在人心上,闷闷地疼。
瑶娘守在榻前,一遍遍换着他额上的湿帕子,裴宸的呼吸浅得像游丝,时不时从喉间溢出一两声压抑的呛咳,唇边那点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寒川端了药进来,又原样端了出去,瓷碗里的汤药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三清像前的长明灯忽地跳了一下,映得满殿神佛的眉眼都模糊起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雨,先是细细密密的,后来渐渐急了,打在院中那棵老银杏上啪嗒啪嗒地响。瑶娘望向门外那一片漆黑,此情此景,与那时宫中贵妃脸上的血色,竟是一般的黯淡下去,不由得悲从中来。
她记得那日殿上烛火通明,金炉里的龙涎香烧得正旺,贵妃却只是静静靠在榻上,指尖的丹蔻一点一点褪了颜色,像被水洇开的胭脂。太监宫女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她那时立在帘外,手里还捧着刚煎好的药,望着贵妃唇边那抹勉力维持的笑,忽然觉得满殿的锦绣堆成山,也暖不了一寸将冷的心。如今这山间道观,青灯古瓦,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裴宸咳出的血溅在经幡上,倒比贵妃当日那口血,还要红得刺眼。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扑灭了案上一盏灯。
清晨,慎王府。
天还没亮透,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再落一场雪。昨夜的积雪未消,覆在飞檐斗拱上,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落在雪地上。檐角垂下的冰凌子结了一夜,长长短短地挂着,偶尔断下一根,砸在石阶上,脆生生地响。
正院里几株老梅开了,暗香浮在冷冽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几只麻雀缩在枝头,羽毛蓬松着,也懒得叫唤。小丫头端着铜盆从回廊上过,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走不了几步就在风里散得干干净净。
柳太妃刚扶着床沿坐起身,腹中便是一阵翻涌。那股恶心直往上顶,怎么也压不住。她偏过头干呕了几下,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映着窗外雪光,愈发显得人憔悴。
伺候的婢女春芜唬了一跳,手里的铜盆险些没端稳,热水晃出来,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色。她赶紧上前扶住太妃:“太妃!您这是怎么了?”一面急着替她抚背顺气,一面回头朝外头喊,“快,快去喊瓴嬷嬷来!”
廊下的小丫头应了一声,裙角带风地跑远了,踩得积雪咯吱咯吱作响。晨光才刚刚漫过窗棂,在外间的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清清的白。
今儿本是柳太妃启程去皇家汤泉的日子。瓴嬷嬷裹着一件灰鼠皮袄,站在前院里一样一样地清点。她手里攥着张单子,指尖冻得发红,却不肯拢进袖里去,点一项便拿指甲在纸上掐一道印子:“安神香一匣,手炉四只,脚炉两只……太妃惯用的那只铜汤婆子呢?昨儿夜里我特意交代过的。”管事的赶紧从后头捧上来,瓴嬷嬷揭开盖子瞧了一眼,见里头炭火装得妥当,才颔首放行。她做事向来这样,桩桩件件都要亲眼过目,比内务府派来的司库还较真三分。
这事还得从几日前说起,慎王裴戍亲自向宣文帝求了这道恩典,说母妃体寒畏冷,一冬咳喘不止,恳请皇兄开恩,许柳太妃往汤泉宫住上一月,驱驱寒气。宣文帝念他一片孝心,当场便准了,还特意吩咐内务府拨了一应仪仗用度,不许怠慢。
为此,慎王府上下忙了整整三日。箱笼装车,药材备齐,随行的太医、宫女、护卫,单子列了长长一串,哪想到临了了,却突然出这档子事。春芜端着铜盆的手还在抖,瓴嬷嬷已经踩着碎步进了内室。她原是宫里的老人,伺候过两朝妃嫔,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一瞧太妃那脸色,眉头还是不由地皱了起来。她伸手在太妃腕上一搭,沉吟片刻,又细细端详了一番,忽然脸色微变,挥退了屋里大半的婢女,只留春芜一人在旁。
瓴嬷嬷压低了声音,凑到柳太妃耳边说了句什么。
室内一片寂静,连窗外风过梅梢的簌簌声都听得真切。春芜垂首侍立,指尖拢在袖中,大气也不敢出。半晌,才听得柳太妃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本宫的小日子,是何时干净的?”
春芜心下微微一凛,不敢抬眼,只在腹中暗暗掐算了一回,方低声回道:“回太妃的话,是上月廿六干净的。算到今日,才将将十来日。”
柳太妃便不再言语了。窗棂外透进的一线天光,冷清清地落在她搭于膝上的手背上。那双手素日里养得莹润,此刻却泛着一层青白,连指甲盖都失了血色。
瓴嬷嬷行至榻前,屈膝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太妃耳畔说的:“太妃,前头车马仪仗俱已齐备,只等您示下。只是……您这身子,今日断断经不起车马颠簸。老奴斗胆,已命人去前厅回禀王爷了。”
柳太妃这才缓缓抬起眼来,目光沉沉的,落了她片刻。窗外的光映在她瞳仁里,冷得像结了薄冰。良久,她唇齿间只吐出三个字:
“先瞒着。”
瓴嬷嬷心头一紧,刚要再劝,柳太妃却已移开了眼,声气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一切照常。”
瓴嬷嬷怔了一怔。她伺候太妃大半辈子,主子的性子最是清楚不过——话说得越轻,越是没了转圜的余地。她咽下嘴边的话,躬身应了个“是”,退出去时顺手将帘子掖严实了,把满院的忙乱与寒气一并隔在外头。
春芜还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柳太妃瞥了她一眼,语气倒缓和了些:“愣着做什么?替本宫更衣。今日这汤泉,本宫去定了。”
婢女慌忙上前,捧过那件早已熏好的莲青斗纹鹤氅,指尖却忍不住地发颤。她替太妃系领口的盘扣时,离得近了,隐约闻见太妃身上那味安神香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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