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子、十沓银票,足见胡家家财万贯、富裕殷实。银票却还好说,地契房契下人卖身契都带着广南记号,摆明了是胡斌给自己的新婚妻子造势添嫁妆用的,一等瑞玟嫣出嫁的时候,这几抬红妆就会变成瑞玟嫣的嫁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却是换个人手里拿捏了。
胡斌这位新姑爷的出身再怎么瞧不上眼,有这等心思在,汝国公爷同汝国公夫人到底是放心接纳了。再者,亲事已成定局,不接纳又能如何呢?
汝国公府名下的店铺庄子即便赚钱,也比不得皇商出身的广南胡家,瑞玟嫣的嫁妆自然能多一点是一点,又何必计较这嫁妆是从哪里来的呢?说到底,瑞玟嫣往后泰半是不在京城过日子的,若是出了什么好歹来,那厢远在广南,汝国公府也是鞭长莫及。
汝国公夫人手脚麻利,吩咐底下人仔细将那些个契子好生给瑞玟嫣收好,摆在嫁妆的前几抬中,又将银票一一收拢,一半摆在嫁妆中,又一半压箱底儿藏好,剩下的分散开来,或是存到银庄里,或是交与瑞玟嫣自己安排。
有这些牢靠的私底儿在,瑞玟嫣日后在夫家过活,腰杆子也能挺得直一些。
瑞玟嫣一身宝冠霞帔,端坐在一圈又一圈诰命夫人中央,金穗边儿红盖头下姣好的脸庞愈发艳丽,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真似个玄女下凡——唯有紧紧地揪着下摆两手泄露了新嫁娘的紧张与不安。
众位诰命夫人都是过来人,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哪能不明白?只是嘴上调笑几句,便让姑娘们过来给瑞玟嫣作伴。
能跟着诰命夫人出席的姑娘,自是一个比一个机灵——好话谁不会说?当下这个夸、那个赞的,整个摘星阁愈发热闹了。
瑞珑嫣为其同宗姐妹,早间到了摘星楼后便与瑞玟嫣时刻不离,偶尔还搭把手,给瑞玟嫣簪上几只金钗,间或询问几句,以免瑞玟嫣有不适之处——可教姑娘们惊叹汝国公府出身的姑娘们“姐妹情深”。
旁人不知个中缘由,唯有瑞珑嫣心里清楚,自个儿到底是对昨夜瑞玟嫣请她前去摘星楼说的话上心了。
瑞珑嫣原以为,那傲气脾性的三姐姐大抵是气不过,想着最后一日咒骂她几句撒撒气也无可厚非,孰料一贯强势的三姐姐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屏退左右,似倔强又似恳求:“此生再见难矣,长姐与我不在京城,二姐又身居后宫,弟弟们还小,日后汝国公府便全靠你一人费心照料了。”
“你我皆是一家,瑞氏一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自当倾力为之。”瑞珑嫣一愣,但很快回过神来,“伯父伯母与父亲母亲年富力强,乃是吾等之中流砥柱,有几位长辈在,三姐姐尽管放心就是。”
瑞玟嫣轻笑一声,仿佛瑞珑嫣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话。自个儿要强惯了,只怕下半辈子也免不了“要强”二字的,到这当头,又何必假惺惺地装模作样:“如今你倒好了,敦王嫡妃,荣华富贵与你不远。”
“广南胡家富可敌国,论说‘荣华富贵’四字,我又怎及三姐姐万分之一。”
瑞玟嫣闻言大笑:“哼,我就知道你这副铜牙利齿向来不饶人。”富贵虽有,荣华可论不上,商贾末流焉有出头之日?“也好,也好,我们汝国公府的姑娘,就该这般情理两占,决计不能教旁人看低了去!”言语间的自信,更教瑞玟嫣大放光彩。
待瑞珑嫣回过神来时,主事的喜嬷嬷已看过时辰,笑吟吟地来报:吉时到了,新娘子该要起驾。
按照规矩,瑞玟嫣给老夫人以及父母亲叩头谢恩,以示拜别生养长辈——因着老夫人特许瑞玟嫣从明慧太公主府出嫁,故而新嫁娘瑞玟嫣要眼下要到公主府那厢去行礼、等着新郎官迎亲的人马抵达。
胡家人来得极快——毕竟求取京城贵女可不容易,明面上自然端的是恭恭敬敬,教人丝毫挑不出错来,莫说对出难题刁难阻拦的几个妻舅哥儿那叫一个奉承,就是对一众乐乐泱泱的丫鬟仆妇,随手打赏的都是指头大小的赤金镙子,沉甸甸得看着就喜庆。
新郎官胡斌意气风发,规矩倒也齐全,一一给几位长辈叩头请安。
老夫人连连说好,亲自嘱咐一番话,又让公夫人母女俩说上最后的一些体己话,便让新人拜别,免得误了吉时。
周遭伺候的丫鬟低声啜泣,隔着薄薄一层金穗边儿红盖头的瑞玟嫣倒是未曾流下一滴眼泪,依礼给长辈们跪安拜别,道一声“孙儿谨记祖母教诲。”便由新郎官胡斌同喜嬷嬷搀扶上了花轿。
与瑞玟嫣自小到大一直争闹不休,真到了离别这一刻,瑞珑嫣倒生出些许不舍来。
“玟姐儿出嫁了,接下来,就该是为娘的四儿了。”
瑞珑嫣闻声扭过头去,原是自家母亲眉眼带笑,口中略带几分调笑之意。
“娘。”瑞珑嫣嗔怪一声,暗自羞红了脸。
但见自家母亲笑眯了眼、似有逗弄之意,瑞珑嫣忙把“女儿去寻阿婉了”作为推脱的由头,一溜烟地跑了。直把二夫人逗得一乐,兀自掩着嘴偷笑,却又难免伤怀,养大了的闺女要嫁人了,做母亲的如何舍得。
“怎的了,自打你进了府门,我便见你愁眉不展的,嘴巴撅起来都能挂上一小油瓶了。”瑞珑嫣拉着瑞婉婉的手不放,悄悄寻了个没人的地儿,“谁给咱们家婉婉姑娘气儿受啦?说出来,我给你出气儿去可好?”
却是瑞珑嫣为了哄瑞婉婉高兴使劲儿夸大了说去——今日乃是瑞玟嫣大喜的日子,谁人不喜气洋洋?瑞婉婉自然也是十分高兴的。只是瑞珑嫣自小与瑞婉婉交好,对她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瑞婉婉的小心思藏得再深,瑞珑嫣也能看得出来。
这会儿除了敬安候夫人杨氏与其女白桂娘,也就只有三夫人和瑞婉婉留在汝国公府过夜,其余宾客已然尽数离开汝国公府,一时倒也不急着她俩在外头招待作陪。
瑞婉婉扑哧一笑:“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瑞婉婉不愿说,只扯了旁的事儿来糊弄瑞珑嫣,但到底心有挂念,三两句间总要提点到宫中赐婚及睿郡王拒婚一事。瑞珑嫣惊奇地从中发现了瑞婉婉难得一见的少女怀春般娇羞模样,抽丝拨茧、顺藤摸瓜,竟模模糊糊般间摸到了瑞婉婉那蹩脚借口下的意思。
瑞珑嫣忽地心里一沉,暗想:此事该是要和父母亲好生商量。
皇子与伴读交好乃是人之常情,睿郡王自然也不例外。睿郡王关照伴读,连带关照伴读的父母兄弟姐妹原也无可厚非,毕竟; 年少时的伴读,也即是日后自己在朝堂叱咤风云时的后盾。而睿郡王的两个伴读一个是祖帝帝师温和文温阁老的族孙,一个是前汝国公爷之侄孙、从四品黎州盐运使司运同瑞书鸿之子,论起家世、门第、品质、才情来,可样样都是上乘。
再者,睿郡王原定的嫡王妃温氏,正是伴读温章翰的族妹。
睿郡王给温氏一族没脸,温氏一族除了咬牙承了帝后的“补偿”还能如何?但若教温氏一族知晓睿郡王痴情之人是谁,只怕那人死生都要被温氏一族盯在眼里。
事先,瑞珑嫣即便想到了什么,也没往这处深想,更是不敢深想。
一来事关瑞婉婉的闺誉,二来事关瑞氏一族的荣兴。无论是与不是,都不是瑞珑嫣一个养在闺中的府院姑娘能够置语的,然如今看来,却是要放在明面上考量的了——是又如何,不是又该如何,瑞氏一族都要有一份对策才行,以免落入僵局尤不知,失了先机不说、还处处受人牵制被动。
毕竟,睿郡王痴情独宠,那是睿郡王才有的资本。“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说得好听,但若真的落在身上,日后难免要遭人戳脊梁骨斥骂、为人所诟病——七出之过可不是用来摆设,那可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单单“妒忌”一条,就足以让世家子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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