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熔浆在方才的萤光中冷却,化作冷硬的岩石,空气里烧炙后的死寂也淡去无踪。
转眼之间,仿佛已是千年。
“……怎会如此?”七哥站起身,靠近几步,垂在体侧的手指,血肉模糊。他看着容萧,目中慢慢疑惑,“……不该如此……”他看向狐狸,“为何……”
狐狸垂眼,嘴角却是笑:“为何?谁知道。或者那人悄悄将真的藏起,留了个假的诱我去盗。”
“胡言!若是假的,又怎会如此?”七哥眼中的惊诧渐去,换上漠然,“……如此匪夷所思,更加不可放任。我要将她带返天宫,断不能留在此地。”他完好的左手中有光一闪,光芒过后,掌中握了一柄三叉戟。他微低了头,朝着她一步步走近。他的眼瞳如墨,身上也再不见蓝焰,可是那平淡之下的压迫力却愈发遮天蔽日般席卷而来。
迟钝如容萧,也知道此时的七哥,比之刚才,不知强大多少倍。
“七哥。”狐狸幽幽抬眼,声音虽无力,偏令七哥脚步一滞,“她其实并不能任意操控龙魄之力。你带她回去,若在崇极殿前做不出方才一幕,那个疑心重重又好面子的天君会如何看你?”
“……那便在此地杀了这女子,只带龙魄回返。”七哥手中三叉戟微微抬起,锐利的刃尖逼进了容萧眉间。容萧平静抬眼,一缕金芒却自她眉间绽放,环绕在刃尖之上。七哥皱起了眉头,三叉戟却不能再进丝毫。
“……七哥。”狐狸的声音软腻轻滑,将人的心神引得荡漾,“或者,如今你已然杀不了她了——你却不想看看,那宝贝究竟还能怎样么?”
七哥沉默着,微眯了双眼,静静看着容萧。许久之后,三叉戟慢慢垂落,化作一道光消失,几乎同时,他转身,衣袍翻飞,卷来一股微弱香气。走出几步,他驻足,回眸,已是最初的七哥,月华的面上恍若遮了薄雾,如幻似梦。
“九弟,你搅动人世战乱,已是逆天而行。此番我不愿绝断手足情义,别人却未必,他时,或者还有人奉命而来,你好自为之。”七哥话语一顿,眉宇间添上淡淡愁惘,“……无论如何,若你愿归,七哥总在莲池之畔暖酒以待。”
狐狸终是变了脸色,郑重看着七哥背影,眼中黯然:“……我只知七哥一个亲人。”
良久,七哥轻轻一笑,一阵风来,发丝飘舞之际,人已淡淡隐去。
狐狸忽地萎顿,捂胸轻喘不已。他的动作,牵扯动了容萧,容萧恍似大梦初醒,欠身想看,突觉手上一轻,眨眼时,怀中只剩了白狐。它歪头靠在她膝上,胸口长毛被血染红,呼吸清浅得几乎难以觉察。她吃惊正要开口,视线却落在自己凸起的胸口,一时樘目结舌,随即想起之前数次经厉,便没了惊喜,只将注意力投放白狐身上。
“你,你没事吧?”她抬手抚在白狐额头,怜意才生,突见掌心一道荧光泛起,慢慢渡入白狐额头。片刻之后,白狐似极舒服地轻哼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呼吸心跳稳沉了下来。她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怎么了?以前不会这样……”
白狐在她怀里嗤笑:“呆子。”再不言语。
容萧窒住,恨得牙痒,方才两人的生死相依仿佛只是荒唐梦。
“还不走?”白狐又道,“你打算在这里安家?”
她一径在肚子里暗骂,楼着白狐爬起来,看看天色,又看看周围:“这里是什么地方?要往哪里走?”
“往北。”白狐丢出一句。
“北?”她看着四周一模一样的树林,脚下根本无路可走,呆了半天,颓败地出口气,辨认了方向,迈步前行,才走出两步,几乎就差点被明显变长的衣袍绊个筋斗,不由瞪着自己胸口的两个凸起骂了几句“要变回来就快些”,引来怀中白狐讥笑连连。
容萧抱着白狐往前走,初时双腿无力,行走困难,走出一段,身体渐渐恢复常日的状态,步履开始自如。只是路途艰难,总是不能走得再快些,眼看着,天空又飘起大雪,视线里一片白茫茫不见尽头。好几次脚下滑动,差些连着白狐滚下深谷,狼狈稳住,却还要被白狐讥笑。不知走出多远,快要想着干脆坐下不走冻死算了时,远远便看见前方雪幕中,白冠扛了殷乙朝这边掠来。一见到他们,白冠突地止住身形顿在原地,一手抬起指着容萧半天抖弄嘴唇没声出,眼眶子瞪得老大,眼珠都快要落出来,好一会儿才惊天动地地叫道:“小混蛋怎么变了个丫头!……”
“滚。”容萧极不耐烦地踢去一脚泥沙。
第八十四章 狐狸的亲昵?
高处看去,广袤的一片土地泛着焦黑的色泽,像是山中嵌入一块巨大黑玉。白冠手拢在袖中,垂头丧气地站在崖边,望着那一片焦土摇头。
“老猴在外头发什么呆!”容萧气急败坏地喊。
白冠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挪进石洞,将找来的食物清水递上,然后坐到一旁:“这下可好。”一边嘀咕,“七殿下既留了话,那天宫必定是还要遣人来。七殿下虽强,但一向心软,换做别人,可如何是好?”他看一眼白狐,“殿下,听闻南海之外有处仙岛,四季如春,眼看寒冬将至,不妨取道南下,去寻那仙岛一游吧?”半晌不见回应,他愁眉苦脸地长叹一口气,使劲挠着脑袋,视线溜到容萧身上,眼睛转了转,道,“——莫说,你这丫头模样,却比那小子模样讨喜许多,只是脑门子上那玩意儿看着有些渗得慌。”
容萧正往火堆上加枯枝的手猛地一顿。就从她全身发光之后,非但恢复了女身,额上还多了小小一条盘旋的金龙,搓洗不去。虽然过了这么一些时候已不太明显,但篝火的光焰晃动里,恍然栩栩如生,令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打个印记,昭告天下她真正变作了一个怪物,这时听见白冠提起,愈发郁闷。
现在虽然不用对老妈说,看,你“儿子”回来了,可脑门心子顶着个金灿灿的“胎记”这个现实,也照样惊悚。
“老猴,我身上的龙魄,究竟是什么东西?”
白冠瞥一眼闭目养神的白狐,踌躇不决,勉强道:“老夫如何能知……”
容萧随手将身边水囊甩向他脑袋,骂:“你不知道,当初还带着一拨妖怪来抢?”本是寻寻常常的一甩,水囊出手时,一道莹光也随之射出。白冠哇哇叫着,躲避不开,被水囊砸上脑门,泼了一身水。容萧反被唬了一跳,僵如木偶。眼前白冠挂了一身水,也是呆愣,半天才跳起来,瞪眼望着容萧,欲骂且惊,脸上神情精彩至极。
容萧无暇理会白冠如刀的眼神,低头盯着自己双手,心绪烦乱如翻江倒海,半晌回神,倒头看向白狐。
“究竟怎样才能把那东西从我身体里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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